一、历史慰藉
初冬的运河,像一条褪了色的灰白绸带,在江淮平原上蜿蜒南去。
两岸芦花早已开败,只剩下枯黄的杆子挺立在寒风中,杆头残留的絮绒被风吹散,漫天飘飞如雪。水色苍茫,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偶尔有几只寒鸦掠过,叫声凄厉,很快又被北风扯碎。
一艘快船破水而行。
这是伏虎门特制的“铁甲舟”,船身窄长,两侧包着薄铁皮,船头尖锐如刀。虽是快船,此刻却行得不快——船帆只张了半幅,随着风向缓缓调整,像一只受伤的水鸟,在河道上艰难滑行。
船舱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陆惊澜蜷缩在厚厚的棉被里,浑身剧烈颤抖。他小脸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色,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响声。九岁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子下的身躯不住地抽搐,像风中残烛。
“冷……好冷……”他喃喃着,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燕横江盘膝坐在他身边,双手抵住孩子后背。五行真气缓缓渡入,木行生机如春雨般滋润着那些被寒毒侵蚀的经脉,水行柔劲则如堤坝般包裹住四处流窜的毒素。
但这一次,效果甚微。
“腐骨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毒性也越来越烈。燕横江能感觉到,那股阴寒之气已经侵入陆惊澜的骨髓,像无数冰针在骨缝里钻刺。他的真气一进入,就被寒毒疯狂吞噬、抵消。
半刻钟后,燕横江撤掌,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他胸口隐隐作痛——那是云龙山下受的钩伤,虽然用了“虎骨再造丸”,但离痊愈还远。每次运功疗伤,都会牵动伤势。
陆惊澜的颤抖稍微缓和了些,但呼吸依然微弱,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燕叔叔……”张雨婵跪坐在一旁,小手握着陆惊澜冰凉的手,眼圈通红,“惊澜哥哥会死吗?”
“不会。”燕横江说得斩钉截铁,但心中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自已在骗孩子,也在骗自已。照这个趋势,陆惊澜撑不过三天。
船舱另一头,张云翼正在整理行装。十二岁的少年,脸上已经没了孩童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将干粮、水囊、药物分门别类装好,又将岳震山留下的玉佩贴身藏好。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苍茫的运河。船正经过一处古渡口,岸边有几间破败的房屋,屋顶茅草在风中飘摇。
“燕叔叔,前面是什么地方?”他问。
燕横江抬眼望去:“那是下邳故地。”
“下邳……”张云翼想了想,“是三国时刘备驻兵的地方?”
“是。”燕横江点头,“建安元年,刘备被吕布所败,无处可去,只能寄居下邳,依附曹操。那是他一生中最落魄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向怀中颤抖的陆惊澜,声音放缓:
“但刘备没有放弃。他在下邳广施仁政,收揽人心,暗中积蓄力量。后来终于东山再起,建立蜀汉,三分天下。”
这话是说给陆惊澜听的,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陆惊澜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他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燕横江脸上。
“燕……燕叔叔……”他声音嘶哑,“刘备……后来……真的当了皇帝吗?”
“当了。”燕横江握紧他的手,“所以惊澜,一时的困厄,不代表一生的困厄。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陆惊澜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容:“那……那我……也要撑到江南……去见吴神医……”
“一定会的。”燕横江将他搂紧些,“等到了江南,解了毒,燕叔叔带你去西湖看荷花,去灵隐寺听钟声。江南很美,你会喜欢的。”
陆惊澜点点头,又疲惫地闭上眼。
船舱里陷入沉默。只有炭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和船底水流拍打船板的“哗哗”声。
张雨婵忽然小声说:“燕叔叔,你给我们讲个故事吧。讲个……英雄的故事。”
燕横江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亮。他知道,这孩子也在害怕,也在强撑着。
“好。”他想了想,“那就讲……韩信的故事。”
船继续前行。
燕横江的声音在船舱里缓缓流淌:
“韩信是淮阴人,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他少年时家贫,常常饿肚子,只能去河边钓鱼充饥。有一次,他钓了一整天,一条鱼也没钓到,饿得晕倒在河边。有个洗衣的老妇人看他可怜,把自已的饭分给他吃。韩信很感激,说日后富贵了,一定报答。老妇人却说:‘大丈夫不能自食其力,我不过是可怜你罢了,哪里图你报答?’”
张云翼听得入神:“后来呢?”
“后来韩信去从军,先投项羽,不受重用;又投刘邦,还是个小官。他心灰意冷,半夜逃走。是萧何月下追韩信,把他劝回来,向刘邦力荐。刘邦这才拜他为大将军。”
燕横江顿了顿,看向怀中的陆惊澜:
“韩信当了大将军后,率领汉军暗度陈仓,平定三秦;背水一战,大破赵军;十面埋伏,逼死项羽。他一生战无不胜,被后人称为‘兵仙’。”
“那他……报答那个老妇人了吗?”张雨婵问。
“报答了。”燕横江点头,“韩信富贵后,回到淮阴,找到那位洗衣老妇,赠她千金。又找到当年侮辱他的恶少年,不但没有报仇,反而封他做官。别人不解,韩信说:‘当年他侮辱我时,我难道不能杀他吗?但杀了他,我就成了杀人犯,哪有今天的功业?他激励了我,所以我要谢他。’”
船舱里安静下来。
张云翼若有所思。张雨婵眨着大眼睛。陆惊澜虽然闭着眼,但睫毛在微微颤动。
“古来成大事者,皆曾受辱负重、隐忍待时。”燕横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一时的困厄,不代表一生的困厄。关键在于……你心里有没有那团火,那团不甘心、不服输、不认命的火。”
他看向三个孩子:
“你们记住了——只要心里的火不灭,就没有绝路。”
话落,船身忽然一震。
船头传来船老大的声音:“客官,前面就是淮阴码头了!”
二、韩侯钓台
淮阴码头,比徐州更显破败萧条。
运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水面变宽,但停泊的船只却少得可怜。几艘破旧的渔船歪在岸边,船篷漏风,船板腐朽。码头上的青石板碎裂大半,缝隙里长满枯草。挑夫们三五成群蹲在角落里,脸色麻木,眼神空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水腥气、柴火气、还有隐约的焦糊味。北风从河面刮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燕横江站在船头,望着这座古城。
淮阴,古称淮阴,因在淮河之南而得名。这里是韩信的故乡,也是南北要冲,兵家必争之地。靖康之后,宋金在此反复拉锯,城池几度易手。如今虽在宋军控制下,但金兵时常渡河南下劫掠,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燕叔叔,我去买些药材。”张云翼背上一个小布囊,“惊澜的药快用完了。”
“小心些。”燕横江叮嘱,“买完就回,莫要耽搁。”
“我陪哥哥去。”张雨婵说。
“不,你留在船上。”燕横江摇头,“云翼一个人目标小,快去快回。你照顾好惊澜。”
张雨婵懂事地点头,回船舱去了。
张云翼跳下船,快步走向码头西侧的市集。燕横江目送他远去,心中隐隐不安。这一路南下,每到一处都是危机四伏。淮阴……恐怕也不会太平。
他回身进了船舱。陆惊澜还在昏睡,但眉头紧蹙,显然在忍受痛苦。张雨婵坐在床边,用湿布给他擦额头。
“燕叔叔,惊澜哥哥在发烧。”小姑娘声音发颤。
燕横江伸手探了探陆惊澜的额头,果然烫手。这不是好兆头——寒毒侵体,本应浑身发冷,如今却发热,说明毒性已经引发体内阴阳失调,正在全面爆发。
必须尽快找到解药。
但吴问天远在江南,千里之遥。陆惊澜……还能撑到吗?
半个时辰后,张云翼回来了。
他脸色苍白,脚步匆匆,一进船舱就关紧舱门,压低声音:“燕叔叔,出事了!”
“怎么了?”
“码头上……在传一个消息。”张云翼喘息着,“三日前,北方七大武林门派——华山、泰山、崆峒、嵩山、恒山、衡山,还有丐帮徐州分舵——联合发出‘诛燕令’,说……说要杀您!”
燕横江瞳孔微缩:“理由?”
“说您杀害八字军统制岳震山,抢夺国宝,与金国暗通款曲,欲献宝求荣。”张云翼声音发颤,“他们还说,今日午时,要在韩侯钓台召开‘诛燕大会’,七大派掌门齐聚,誓要……誓要取您性命!”
船舱里死寂。
只有陆惊澜微弱的呼吸声,和炭火盆里木炭爆裂的轻响。
张雨婵吓得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张云翼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燕横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寒光一闪而逝。
谣言,果然传到这里了。
而且比预想的更恶毒,更致命。
七大派联手,这是要将他彻底钉死在“叛国贼子”的耻辱柱上,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燕叔叔……”张雨婵小声问,“我们……我们怎么办?”
燕横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向码头方向。那里,几个江湖客模样的汉子正聚在茶棚里,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不时朝这边指指点点。
显然,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
“船老大。”燕横江唤道。
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船工,姓孙,是伏虎门安排的人。他推门进来,脸色凝重:“燕大侠,码头上的风声……您听到了?”
“听到了。”燕横江点头,“孙老大,若我们现在开船南下,最快多久能到下一个码头?”
“这……”孙老大迟疑,“现在是逆风,船行不快。到下一个码头宝应,至少要一天一夜。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七大派既然在此设伏,恐怕水路也安排了人。”孙老大压低声音,“老朽刚才打听,听说运河下游十里处的‘清江浦’,已经被丐帮的人封了。所有南下的船,都要接受盘查。”
水路也封了。
燕横江心中冷笑。金国这次,真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燕叔叔,我们绕路吧。”张云翼急道,“走陆路,避开他们。”
“绕路?”燕横江摇头,“惊澜撑不过两天了。绕路至少要多走三五日,他等不起。”
“那……那怎么办?”
燕横江沉默。他看向床上的陆惊澜——孩子还在昏睡,但身体不时抽搐,显然在忍受剧痛。苍白的脸颊上,那枚血色印记时隐时现,像鬼火般诡异。
“每七日发作一次,一次重过一次。这孩子……已发作三次了吧?”
今天是第八天。第四次发作,随时会来。
若再不拿到解药,陆惊澜必死无疑。
而解药在哪里?吴问天在江南,千里之外。眼前的唯一希望,就是……
燕横江忽然转身,对孙老大道:“孙老大,麻烦你准备些东西——厚棉被、布带、干粮、清水。我要带惊澜上岸。”
“上岸?”孙老大一愣,“燕大侠,您要去哪?”
“韩侯钓台。”
四个字,说得平静,却如惊雷炸响。
“什么?!”张云翼失声,“燕叔叔,您……您要去赴会?那是陷阱啊!七大派几百号人,您一个人,还带着惊澜……”
“正因为是陷阱,才要去。”燕横江打断他,“谣言不破,前路永无宁日。今日躲过去了,明日还有别的埋伏。只有当面戳穿谎言,才能有一线生机。”
“可……可太危险了!”张雨婵哭道,“他们会杀了您的!”
“他们杀不了我。”燕横江的声音很淡,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至少,七大派里,还有明白人。”
他走到床边,小心地抱起陆惊澜。孩子轻得像片羽毛,在他怀里微微颤抖。
“云翼,雨婵,你们留在船上。”燕横江看着两个孩子,“若我午时未归,或有人来袭,你们就随孙老大南下,不要回头。”
“不!”张云翼抓住他的衣袖,“燕叔叔,我要跟您去!”
“我也去!”张雨婵也扑过来。
“听话。”燕横江蹲下身,看着两个孩子,“你们去了,我还要分心保护你们。留在船上,就是对燕叔叔最大的帮助。”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这是岳大哥的遗愿,也是我的要求。”
张云翼嘴唇颤抖,眼泪终于掉下来。他重重点头:“我……我知道了。”
张雨婵扑进燕横江怀里,放声大哭:“燕叔叔……您一定要回来……一定要……”
“我会的。”燕横江拍拍她的背,然后站起身,将陆惊澜用厚棉被裹紧,再用布带背在背上。
孩子很轻,但此刻,这份重量却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肩上,也压在他的心上。
“孙老大,东西备好了吗?”
“备……备好了。”孙老大递过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和水囊。他看着燕横江,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燕大侠……保重。”
燕横江点头,背好包袱,提起长枪。
他最后看了一眼船舱——张云翼红着眼眶,张雨婵捂着嘴哭,孙老大深深鞠躬。
然后,他转身,推开舱门。
寒风扑面而来。
初冬的淮阴,铅云低垂,天色阴沉。运河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像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燕横江背着陆惊澜,踏上了码头。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清脆,孤独,决绝。
有些路,避无可避。
那就,闯过去。
韩侯钓台在淮阴城西五里,废黄河北岸。
这里原是韩信少年时垂钓之处。传说韩信家贫,常在此钓鱼充饥。后人为了纪念这位“兵仙”,在河边建了一座亭子,取名“钓台”。亭后还有一座小小的淮阴侯庙,香火稀疏,庙墙斑驳。
时值初冬午后,天色阴沉如铅。北风呼啸,卷起河滩上的枯草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废黄河早已干涸大半,只剩一条窄窄的水道,在寒风中泛着铁青色的波光。
钓台四周,却黑压压站满了人。
七大派,三百余名弟子,将钓台围得水泄不通。
华山派弟子白衣如雪,腰悬长剑,站在东侧。掌门岳擎天立于最前,五十余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在风中飘拂。他手按剑柄,眼神锐利如鹰。
泰山派弟子褐色劲装,手持齐眉棍,列于西侧。掌门苏岱云身高八尺,魁梧如铁塔,赤膊双臂筋肉虬结,手中一根熟铜棍杵在地上,入土三寸。
崆峒派弟子着灰色道袍,站位散乱却暗合阵法。长老玉虚子年过七旬,道袍朴素,面容清瘦,正闭目养神,仿佛周围一切都与他无关。
嵩山、恒山、衡山三派分列南北,弟子服饰各异,但神色皆肃穆。丐帮徐州分舵的弟子则衣衫褴褛,手持竹杖,聚在西南角,眼神凶狠。
更外围,还有闻讯而来的江湖客、附近百姓,足有上千人,黑压压一片,将这片河滩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南边那条小路。
等着那个人来。
午时将近。
寒风更烈,吹得钓台上的楹联“哗哗”作响。
那亭子已经很旧了。木柱漆色斑驳,瓦顶长满枯草。亭额上“韩侯钓台”四个大字,金粉早已剥落,只留下深深的刻痕。两侧亭柱上镌刻着楹联:
“枵腹待机,反秦猛士能藏志;急流垂钓,命世雄才只赚龙。”
字迹苍劲,透着一股不甘蛰伏的豪气。
临水的那面,还有一副楹联:
“千秋共钓,怀瑾握瑜双国士;异代同逢,扶周兴汉两鱼竿。”
这副联更显沧桑。木柱被风雨侵蚀得开裂,字迹也有些模糊,但“怀瑾握瑜”四字依然清晰——那是说,人虽处逆境,内心仍怀抱美玉般的品德。
岳擎天抬头看了看天色,沉声道:“午时将至,燕横江莫非不敢来了?”
苏岱云冷笑:“叛国贼子,哪有胆量赴会?怕是早就闻风而逃了。”
丐帮分舵舵主是个独眼大汉,姓赵,此刻嘿嘿笑道:“逃?水路陆路都被我们封死了,他能往哪逃?今日这钓台,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南边小路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青衫,长枪,背上背着用厚被裹紧的一团。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寒风吹起他的衣摆和散乱的发丝,露出苍白却坚毅的脸。胸前的绷带渗出血迹,在青衫上晕开暗红的斑块。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明亮,锐利,像淬过火的刀锋,扫过之处,竟让人不敢直视。
“燕横江……他真的来了!”人群中响起低呼。
“还背着个孩子?”
“那是谁?”
“听说就是他抢走的‘国宝’之一……”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燕横江充耳不闻。他背着陆惊澜,一步步走向钓台。三百多名七大派弟子,上千双眼睛盯着他,杀气如实质般压来。
但他面不改色。
走到钓台前二十丈处,他停下脚步。
先是将背上的陆惊澜小心解下,抱在怀里。孩子还在昏睡,小脸苍白,呼吸微弱。燕横江将他安置在背风处的楹联下,用棉被仔细裹好,掖紧被角。
然后,他俯身,在孩子耳边轻声说:
“惊澜,你看这楹联——‘怀瑾握瑜’,是说人虽处逆境,内心仍怀抱美玉。今日叔叔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握瑜’。”
话音落,他直起身,单手持枪,转身面向七大派。
寒风呼啸,卷起沙尘。他青衫猎猎,背脊挺直如枪。
“梁山燕横江——”他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河滩,“前来赴会!”
全场死寂。
只有风声,和楹联木牌被风吹动的“嘎吱”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道青衫染血、背负孩童、单手持枪的身影,在苍茫的河滩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壮。
岳擎天眉头微皱。他没想到,燕横江重伤至此,还敢来赴会。更没想到,他竟背着个孩子来——那孩子看起来,病得不轻。
这……真是传言中那个杀人夺宝、穷凶极恶的叛国贼子?
苏岱云也眯起了眼。他盯着燕横江胸前的血迹,又看看楹联下那个裹在棉被里的孩子,心中疑窦丛生。
“燕横江!”丐帮赵舵主率先打破沉默,厉声道,“你杀害岳震山,抢夺国宝,与金狗勾结,今日还有脸来此?!”
燕横江目光转向他,淡淡道:“赵舵主说燕某杀人夺宝,可有证据?”
“证据?江湖上都传遍了!”
“江湖传言,也能当真?”燕横江反问,“若有人传言赵舵主昨夜偷了丐帮的乞讨碗,赵舵主可要自证清白?”
“你——!”赵舵主勃然大怒。
岳擎天抬手制止了他。这位华山掌门上前一步,盯着燕横江:“燕大侠,今日七大派齐聚,不是来跟你斗嘴的。你既然来了,就该给天下英雄一个交代——岳震山是不是你杀的?国宝是不是在你身上?”
“岳震山是燕某的兄弟,是为护三个孩子力战而死。”燕横江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杀他的是金兵,是完颜朔的‘腐骨毒’。至于国宝……燕某不知何为国宝。”
“巧言令色!”苏岱云喝道,“那三个孩子呢?不是被你掳走了吗?”
“他们就在淮阴码头。”燕横江坦然道,“燕某受人之托,护送他们南下寻医。若诸位不信,可派人去码头查看。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只是燕某有一事不明——七大派是中原武林正道,为何只听信几句谣言,就兴师动众要杀燕某?这谣言从何而来?是何人散布?诸位可曾查证?”
这话问得犀利。
岳擎天和苏岱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迟疑。
他们接到“诛燕令”时,确实只看了那封密信和岳震山的腰牌,就信了七八分。加上江湖传言愈演愈烈,便认定燕横江是叛国贼子。
但此刻亲眼见到此人——重伤在身,却敢单枪赴会;背负病童,眼神坦荡——这哪里像奸恶之徒?
“燕横江。”一直闭目养神的玉虚子忽然睁开眼,缓缓开口,“你说岳震山是金兵所杀,可有证据?”
“有。”燕横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岳震山的遗物,一面八字军令牌,一个染血的箭头,“这是岳震山的令牌和身上中的箭头,上面涂的是金国萨满教秘毒‘尸腐毒’。诸位若有人识得此毒,可来查验。”
玉虚子眼中精光一闪。他缓步走出,接过箭头,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微变。
“确是‘尸腐毒’。”他沉声道,“此毒只有金国萨满教高层才有。江湖中……无人能得。”
这话一出,场上哗然。
“那……那岳震山真是金兵杀的?”
“可密信上说……”
“密信也可能是假的啊!”
议论声四起。
赵舵主见势不妙,厉声道:“玉虚道长!就算岳震山是金兵所杀,也不能证明燕横江清白!说不定……是他与金兵勾结,事后灭口呢?”
“赵舵主。”燕横江看向他,眼神冰冷,“你口口声声说燕某与金兵勾结,可曾亲眼见过?可曾拿到证据?”
“我……”
“若没有证据,就请闭嘴。”燕横江打断他,“燕某今日来,不是来听你污蔑的。”
他转身,面向岳擎天和苏岱云:
“岳掌门,苏掌门。二位是武林名宿,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今日之事,若只是听信谣言,燕某可以理解。但若二位执意要杀燕某……”
他长枪一顿,枪尾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就请出手吧。燕某——接着。”
三、正名之战
寒风更紧了。
河滩上的枯草被吹得伏倒又弹起,沙尘弥漫,打在脸上生疼。铅云低垂,天色阴沉得仿佛要压到头顶。
钓台前,燕横江单手持枪,立于风中。
对面,岳擎天缓缓拔剑。
剑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剑身三尺,宽两指,在阴沉的冬日里,竟泛着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泽,像朝阳初升时天边的霞光。
华山“朝阳剑”,名不虚传。
“燕大侠。”岳擎天持剑而立,声音沉凝,“今日之战,无关私仇,只为公义。若你真是清白的,就请拿出真本事,让岳某心服口服。”
“请。”燕横江只说了一个字。
话音落,岳擎天动了。
他不是直冲,而是斜踏三步,身形如游龙般划出一道弧线,剑随身走,直刺燕横江左肩!这一剑看似简单,却封死了所有退路——无论燕横江向左、向右、还是后退,都会被后续的剑招笼罩。
燕横江不退。
他右腕一抖,长枪如灵蛇出洞,枪尖精准点向剑身侧面——不是硬碰,是“点”。枪尖与剑身相触的刹那,轻轻一拨。
“叮!”
一声轻响,剑势偏转。岳擎天只觉剑上传来一股柔韧的力道,竟将他的剑引向一侧。他心中一惊,急忙撤剑回防,但燕横江的枪已经如影随形,直刺他胸口!
好快!
岳擎天暴退三步,剑随身转,划出一道圆弧,格开长枪。但枪尖刚被格开,又陡然下沉,点向他膝盖!
这一下变招毫无征兆,快如闪电。岳擎天勉强侧身避开,剑锋横扫,削向燕横江握枪的手腕。
燕横江手腕一翻,枪杆竖起,“铛”的一声挡住剑锋。同时左脚前踏,枪尾如鞭,扫向岳擎天下盘!
两人在河滩上战成一团。
岳擎天的“朝阳剑法”,取朝阳初升、光耀万物之意。剑招由慢而快,由暗而明,气势逐渐累积至顶峰。初时如黎明前的黑暗,剑光隐晦难测;渐渐如旭日东升,剑势越来越快,越来越亮;到最后如日中天,剑气纵横,光芒万丈。
但燕横江的枪法,却如流水般绵密,又如清风般无孔不入。
他只用单手使枪,另一手虚按在腰间,随时准备护住身后的陆惊澜。枪法也因此简化了许多——没有大开大合的劈扫,只有精准的点、拨、刺。配合“燕返”身法,在方寸之间闪转腾挪,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一剑。
更妙的是,他的枪总能在岳擎天剑招转换的间隙刺入——那是“朝阳剑法”唯一的破绽:朝阳升起前最黑暗的那一瞬,光明与黑暗交接时的那一丝滞涩。
“叮叮叮……”
金铁交鸣声密集如雨。火星在剑枪相交处不断迸溅,在阴沉的天色下格外刺眼。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场对决。
岳擎天越打越心惊。他发现自已完全被压制了——不是力量上的压制,是节奏上的压制。燕横江总能预判他的剑路,总能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刺出一枪,逼得他不得不回防。
更可怕的是,燕横江明显留有余力。好几次,枪尖已经触及他的要害,却只是轻轻一点即收,没有真正下杀手。
第三十七招。
岳擎天剑势攀至顶峰,使出了“朝阳剑法”的绝招“旭日东升”——剑光如朝阳喷薄,化作数十道金红色剑影,笼罩燕横江周身大穴!
这是必杀之招,也是搏命之招。一旦使出,不留退路。
燕横江眼神一凝。
他不退反进,迎着剑影冲去!人在剑光中如鬼魅般闪烁,长枪化作一道银线,精准地穿过剑影的缝隙,点向岳擎天握剑的手腕!
“噗。”
一声轻响。
不是刺穿皮肉的声音,是点中穴道的声音。
岳擎天只觉右手腕“神门穴”一麻,整条手臂瞬间失去力气。长剑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全场死寂。
岳擎天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剑,又看看自已麻木的右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败了。
败在一个重伤之人手下,败在对方只用单手的情况下。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刚才那一枪,若是枪尖,他的手腕就废了。若是用力再重三分,整条手臂都可能瘫痪。
可燕横江只是轻轻一点,让他暂时失去战力。
这份控制力,这份留有余地……
“岳掌门,承让。”燕横江收枪,抱拳。
岳擎天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剑。他盯着燕横江,良久,长叹一声:
“阁下枪法精妙,更难得的是——若你真要杀我,刚才至少有五次机会。这一战,华山派认输。”
他顿了顿,郑重抱拳:
“岳某……错怪燕大侠了。”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华山掌门,当着七大派和上千江湖客的面,认错了!
苏岱云脸色铁青。他大步走出,手中熟铜棍重重一顿:“岳掌门,胜负乃兵家常事,何必认错?待苏某来会会他!”
岳擎天摇头:“苏掌门,燕大侠枪法已臻化境,更兼武德高尚。你我……未必是对手。”
“未战先怯,岂是男儿所为?”苏岱云冷哼,转向燕横江,“燕横江,你可敢接苏某十八盘棍?”
“请。”燕横江依然只说一个字。
苏岱云不再废话,双臂一振,熟铜棍舞开!
这棍长八尺,粗如儿臂,纯铜打造,重达六十四斤。在苏岱云手中,却轻如草芥,舞得虎虎生风。棍法取泰山山路“十八盘”之意,一棍重过一棍,层层叠加,到第十八棍时,力道足以开碑裂石。
“呼呼呼……”
棍风呼啸,卷起漫天沙尘。苏岱云如一头猛虎,扑向燕横江!
燕横江眼神一凝。他感受到这一棍的威力,知道不能硬接。
五行真气在体内流转,从“水行”转为“土行”。
枪法也随之变化。
不再是轻灵的点击,而是厚重的格挡。枪身如古松般沉稳,每一枪都恰到好处地格开铜棍,将那股开山裂石的力量引向地面。
“铛!铛!铛!”
每一次碰撞,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燕横江脚下的青石板碎裂,但他身形稳如磐石,一步不退。
苏岱云越打越心惊。他发现自已的棍力就像打在棉花上,被燕横江巧妙地卸去大半。更可怕的是,燕横江的枪总能在最刁钻的角度刺出,逼得他不得不回防。
转眼间,十七棍已过。
苏岱云气势攀至顶峰,双臂肌肉虬结如铁,青筋暴起。他暴喝一声,使出第十八棍“南天门”!
这一棍,集前十七棍之力于一点,力道足以开山裂石!
铜棍如泰山压顶,当头砸下!
燕横江眼中精光一闪。
他不格,不挡,不退。
在铜棍即将临头的刹那,他身形如柳絮般向左飘开——燕返身法施展到极致,险之又险避开这一棍。同时长枪如毒蛇吐信,穿过棍影的缝隙,直刺苏岱云胸口!
枪尖停在“膻中穴”前一寸。
不动了。
苏岱云僵在原地。铜棍砸在地上,碎石飞溅。他低头看着胸前的枪尖,脸色煞白。
刚才那一瞬,他以为自已死定了。
可燕横江……收手了。
“苏掌门,承让。”燕横江收枪。
苏岱云呆呆地看着他,良久,涩声道:“你……你不杀我?”
“无冤无仇,何必杀人。”燕横江淡淡道。
这话说得平静,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无冤无仇,何必杀人。
可他们今日来,是要杀燕横江的。
苏岱云脸色青白交加。他想起刚才那一枪——若是枪尖再进一寸,他就死了。若是燕横江有心,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取他性命。
可对方没有。
“我……”苏岱云嘴唇颤抖,最终抱拳,“泰山派……认输。”
两大掌门,接连认输。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燕横江——那道青衫染血、单手持枪的身影,在寒风中挺立如松。
他连败两大高手,却未伤一人。
这样的人,真是叛国贼子?
谣言……是不是该重新思量了?
四、七伤换丹
寒风依旧呼啸。
河滩上的沙尘被卷起,打在脸上生疼。铅云低垂,天色阴沉得仿佛要滴下水来。
燕横江持枪而立,胸口微微起伏。连战两大高手,虽未受伤,但耗费了大量真气。更严重的是,胸前的钩伤被牵动,又开始渗血。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楹联下的陆惊澜身上。
孩子还在昏睡,但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第四次毒发,就要来了。
“燕大侠。”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玉虚子缓步走出。这位崆峒长老年过七旬,道袍朴素,面容清瘦,但双目如电,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睿智。
他没有看燕横江,而是径直走向楹联下的陆惊澜。
“玉虚道长。”燕横江横枪拦住,“你要做什么?”
“看看这孩子。”玉虚子淡淡道,“若老道所料不差,他中的不是寻常寒毒。”
燕横江心中一凛,缓缓收枪。
玉虚子俯身,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陆惊澜腕脉上。片刻后,他又翻开孩子的眼皮,仔细看了看瞳孔。
脸色骤变。
“这是……寒髓掌?!”他失声惊呼。
“寒髓掌?”燕横江皱眉,“不是‘腐骨毒’吗?”
“腐骨毒蚀肉,寒髓掌冻血。”玉虚子沉声道,“这是塞外萨满教的两种秘毒,一阴一阳,相辅相成。中‘腐骨毒’者,血肉溃烂;中‘寒髓掌’者,血脉凝结如冰。这孩子……两种都中了!”
他抬头看向燕横江,眼中满是惊疑:
“燕大侠,你说岳震山死于
‘腐骨毒’,这孩子又中‘寒髓掌’……你到底惹上了萨满教里的什么人?”
燕横江沉默片刻,缓缓道:“金国国师,完颜朔。”
玉虚子倒吸一口凉气。
完颜朔,萨满教大萨满,金国国师。此人武功诡异,用毒更是防不胜防。江湖中曾有几个高手想刺杀他,结果都莫名其妙地中毒身亡。
“难怪……”玉虚子喃喃,“难怪七大派会接到‘诛燕令’……这是要借刀杀人啊。”
他站起身,盯着燕横江:“燕大侠,老道问你一句——你与金国,到底有没有勾结?”
“没有。”燕横江斩钉截铁,“燕某此生,只恨不能杀尽金狗,收复河山。”
玉虚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伤痛,有担忧,但唯独没有心虚和狡诈。
“好。”玉虚子点头,“老道信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铺着红色丝绸,丝绸上躺着一枚赤红色的丹药,约有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此乃我崆峒派‘九阳还魂丹’。”玉虚子缓缓道,“以九种至阳药材炼制,专克阴寒剧毒。虽不能根治‘寒髓掌’,但可护住心脉三个月,争取救命时间。”
燕横江眼睛一亮:“道长……”
“但是。”玉虚子话锋一转,“丹药珍贵,不能白给。”
“道长要什么?银钱?宝物?燕某……”
“老道不要那些。”玉虚子打断他,盯着燕横江,“你接我三拳‘七伤拳’,若不死,丹药归你。”
七伤拳!
全场哗然。
崆峒派“七伤拳”,名震江湖。拳劲分七重——损心、伤肺、摧肝、断肠、裂脾、破胆、碎魂。每一重都阴毒无比,中者轻则内腑受损,重则当场毙命。
玉虚子虽年过七旬,但“七伤拳”的修为已臻化境。他若全力出手,就算燕横江全盛时期,也未必能接下三拳。
更何况,燕横江现在重伤在身。
“玉虚道长!”岳擎天忍不住开口,“燕大侠重伤未愈,你让他接三拳七伤拳,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苏岱云也皱眉:“道长,此事不妥。”
玉虚子却不为所动,只看着燕横江:“如何?接,还是不接?”
燕横江没有犹豫。
他看了一眼楹联下颤抖的陆惊澜,又看看手中的长枪。
然后,将枪插在地上。
“请。”他只说了一个字。
玉虚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没想到,燕横江答应得如此干脆。
“七伤拳第一重——损心。”
话音落,玉虚子右拳缓缓提起。拳头上泛起淡淡的青色,那是真气凝聚的征兆。
他踏步,出拳。
拳风无声,却带着一股阴柔的劲力,直取燕横江心口。
燕横江不闪不避,挺胸受拳。
“砰!”
一声闷响。
拳劲透体而入。燕横江浑身剧震,脸色瞬间苍白。他咬紧牙关,将涌到喉咙的鲜血硬生生咽下去,但嘴角还是溢出一缕血丝。
脚步,纹丝未动。
玉虚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收回拳头,缓缓道:
“第二重——伤肺。”
这一次,拳头上青色更浓。玉虚子身形如鬼魅般滑近,一拳击出,直取燕横江肺腑!
拳风所过,空气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毒蛇吐信。
燕横江依旧不避。
他撤去所有护体真气,将五行真气全部收敛于丹田,护住心脉——这是唯一的生路。
“噗!”
拳劲入体。
这一次,燕横江再也忍不住,“哇”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在空中化作一片血雾,在阴沉的天色下格外刺眼。
他踉跄后退三步,才勉强站稳。胸前的衣襟已被鲜血染红,但背脊依然挺直。
玉虚子盯着他,眼中敬意更浓。
“第三重——摧肝。”
他深吸一口气,拳头上青色转为暗红。这一拳,他用上了七成力。
踏步,出拳。
拳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
燕横江看着这一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这一拳若是硬接,自已不死也废。
但他没有退。
因为身后,是陆惊澜。
拳至胸前。
燕横江猛地吸气,胸腔凹陷三分,用肌肉和骨骼的韧性硬抗这一拳!
“轰——!”
一声巨响。
燕横江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血花如雨般洒落。他重重摔在三丈外的地上,又翻滚了几圈,才勉强撑起身体。
但他没有倒下。
他拄着长枪,摇摇晃晃地站起。胸前的衣襟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在不断溢血。
可他站起来了。
“三拳……已过。”他喘息着,声音嘶哑,“丹药……给我。”
玉虚子深深地看着他。
良久,他缓缓点头,将紫檀木盒递过去。
“丹药拿去。”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诛燕大会’的召集令,是从金国‘河朔司’流出的。老道查过,那封密信用的纸,是金国官府专用的‘雪浪笺’。你好自为之。”
燕横江接过木盒,手在颤抖。
但他顾不上道谢,也顾不上玉虚子的话。他踉跄走到楹联下,跪在陆惊澜身边,打开木盒,取出那枚赤红色的丹药。
丹药入手温热,散发着浓烈的药香。
“惊澜……惊澜……”他轻声呼唤,将丹药塞进孩子嘴里。
陆惊澜还在昏迷,牙关紧咬。燕横江小心翼翼捏开他的嘴,将丹药塞进去,又喂了些清水。
丹药入腹。
片刻后,陆惊澜的身体不再颤抖。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许多。
“惊澜哥哥……”张雨婵在人群中捂着嘴,眼泪直流。
张云翼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燕横江跪在孩子身边,久久不动。
直到确认陆惊澜呼吸平稳,他才缓缓站起。
转身,面向七大派。
“诸位。”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燕某还要带孩子南下求医,就此别过。”
他弯腰,背起陆惊澜,用布带固定好。然后提起长枪,转身,一步步离开钓台。
没有人拦他。
岳擎天沉默。苏岱云沉默。玉虚子沉默。
嵩山、恒山、衡山三派掌门对视一眼,也都没有动作。
只有丐帮赵舵主不甘心,想要上前,却被玉虚子一个眼神逼退。
“赵舵主。”玉虚子淡淡道,“莫被金人当刀使。”
赵舵主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动。
燕横江背着陆惊澜,踏着满地枯草,一步步远去。
寒风呼啸,卷起他的衣摆和散乱的发丝。那道青衫染血、背负孩童的背影,在苍茫的河滩上,显得格外孤独,却也格外高大。
钓台上,“千秋共钓,怀瑾握瑜”的楹联在风中微微震颤。
像在送别,也像在见证。
见证这一日,有一人,为救孩童,独闯钓台,单枪败双雄,硬接七伤拳。
他的名字,叫燕横江。
而江湖,从此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