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菊芳搬来快一周了,张晓燕一直没顾上去看她。
她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但李菊芳隔三差五就发消息来,语气热络得像是亲姑妈,张晓燕不好意思再推了。
周日下午,她终于抽出空来。
张晓燕换了件简单的针织衫和牛仔裤,拎了一盒茶叶,穿过马路去了对面的丽景苑。这个小区比她住的那个新一些,去年才交房,外立面还锃亮。她进了三号楼,按了电梯,上到十五层。
门铃刚响了一声,门就开了。
李菊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布衫,头发烫了小卷,脸上堆着笑。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五十多岁的人,皮肤还算白净,就是眼角皱纹多了点。张晓燕记得这个姑妈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就回了老家,靠做些小买卖过日子。
“晓燕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李菊芳一把拉住她的手,往里拽,“你看看你,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张晓燕笑了笑,“没有瘦,还是那样。”
“还说没有,我这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看出来了。”李菊芳把她拉进屋,关上门,“来来来,坐沙发上,我给你倒水。”
张晓燕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老照片,几个年轻女人站在一起,穿着工装,笑得灿烂。她多看了两眼,没认出谁是谁。
“那是我年轻时候的照片。”李菊芳端着水杯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纺织厂的姐妹,那时候多好啊,现在死的死,散的散。”
“姑妈年轻时候挺好看的。”张晓燕接过水杯,客气了一句。
“好看有什么用,命不好。”李菊芳在她旁边坐下,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过的吧,我那个前夫,后来跟人跑了,留我一个人拉扯孩子。现在孩子大了,在外地工作,我一个人在老家待着也没意思,就想着来城里住住。”
“这里挺好的,离我也近,有什么事您就找我。”
“我就等你这句话呢。”李菊芳笑起来,拍了拍她的手,“你那个老公呢?今天在家吗?”
“不在,去公司了。”
“周末还去公司?这么忙啊?”
“他事情多,闲不住。”张晓燕喝了口水,语气很平淡。
李菊芳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热络的笑。“也是,男人嘛,事业重要。你先坐着,我去把汤热一下,马上就好。”
她站起来去了厨房。张晓燕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又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个房子的格局她大概看明白了,两间卧室朝南,客厅朝北,厨房和卫生间在中间。装修很简单,但家具都是新的,看起来李菊芳为了搬来城里,花了不少钱。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夹杂着李菊芳哼歌的声音。张晓燕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十五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对面她住的那个小区,也能看到小区的停车场。
她注意到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她家楼下那个车位——李全海那辆黑色奔驰就停在那里。
巧合?还是故意的?
张晓燕没来得及多想,李菊芳已经端着菜出来了。
“来来来,吃饭了。”她把菜一盘盘端上桌,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排骨汤,还有一碟凉拌黄瓜。分量很足,看起来是专门准备的。
“姑妈,您做这么多,我们两个人吃不完。”
“吃不完带回去,明天热热还能吃。”李菊芳给她盛了碗汤,“你多喝点,这个汤我炖了一上午,放了大枣和枸杞,补气血的。”
张晓燕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很鲜,排骨炖得软烂,确实花了功夫。她抬头看了李菊芳一眼,这个姑妈对她好得有点过分了。她们以前没什么来往,也就是逢年过节在老家见一面,客客气气说几句话。
现在李菊芳搬到她对面小区,三天两头叫她来吃饭,这热络劲儿不太正常。
但她没说什么。人家对你热情,你总不能冷着脸。
两个人边吃边聊。李菊芳问她在学校教什么课,她说文学。问她专栏写什么,她说情感。问她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她含糊地说还行,够花。
“你们家全海呢?他那个公司做得挺大吧?”李菊芳夹了一块红烧肉,随口问道。
“还行吧,我也不太清楚。”
“你不管他的事啊?”
“不管,他那些生意上的事我也不懂。”
李菊芳点了点头,嚼着肉,眼神若有所思。“男人啊,你不管不行。你不盯着,他就容易出问题。我那个前夫就是这样,我太信任他了,结果他跟厂里的会计搞在了一起。”
张晓燕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姑妈,您别拿您的经历往我身上套,全海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随口一说。”李菊芳摆摆手,“你这个人啊,太实在了,对谁都掏心掏肺的。我跟你说,女人得留个心眼,尤其是在婚姻里。”
张晓燕笑了笑,没接话。她心里在想,李菊芳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在关心她,还是另有所图?她不是那种多疑的人,但最近发生的事让她对所有的人都多了几分戒备。
吃完饭,张晓燕帮李菊芳收拾了碗筷。李菊芳不让她洗,说她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张晓燕拗不过她,就坐在客厅里喝茶。李菊芳在厨房里洗碗,一边洗一边跟她说闲话。
“晓燕啊,你们小区的车位紧张不紧张?”
“还好吧,每家都有固定车位。”
“我们这边就不行,车位少,回来晚了就没地方停。我那天晚上看到你们家那个车位,位置挺好的,挨着电梯口。”
张晓燕端着茶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李菊芳怎么知道她家车位的位置?她搬来才一周,对小区的地形就这么熟悉了?
“姑妈,您怎么知道我们家车位在哪?”
李菊芳从厨房探出头来,笑了一下,“上次你们小区搞活动,我去凑热闹,顺便转了转,就看到你们家那辆车了。黑色的奔驰嘛,全海开的,我记得。”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张晓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
“对了,姑妈,您晚上有什么活动吗?一个人在家会不会闷?”
“不会,我每天晚上都去跳广场舞。”李菊芳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就在你们小区旁边那个广场,人多得很,热闹。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不会跳。”
“学嘛,简单的很,我教你。”
“改天吧,最近太忙了。”
张晓燕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李菊芳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常来啊,姑妈一个人也闷得慌,你来了我还有个说话的。”
“好的姑妈,您回去吧,外面凉。”
张晓燕下了楼,穿过马路,回到自已家。进门的时候,她站在玄关想了一会儿。李菊芳今天的表现,热情是热情,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个远房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亲近到这种程度。
但张晓燕没有深想。她最近的事情太多了,脑子装不下多余的怀疑。
周一,张晓燕上午有课。她到学校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李全海的行踪规律。那个观测体系她已经在逐步建立了,但还缺很多数据。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资源,更多的帮手。
下午没课,她回了家。开车进小区的时候,她远远地看到广场上有一群人在跳舞。音响放的是那种节奏感很强的广场舞音乐,一群中年妇女排成方阵,动作整齐划一。她没在意,把车开进了地库。
停好车,她突然想起李菊芳说的话——“我每天晚上都去跳广场舞,就在你们小区旁边那个广场。”
张晓燕从地库出来,走到小区门口,往广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广场就在小区大门的斜对面,不大,但晚上很热闹。她以前从没注意过,现在仔细看了一下,发现从广场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她家楼下的停车场。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站在小区门口,盯着那个广场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李菊芳说她每天晚上都来跳广场舞,又说她知道她家车位的位置。
是巧合吗?还是李菊芳故意选的那个位置?
张晓燕觉得自已可能想多了。李菊芳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来城里就是为了养老,能有什么目的?她跟李全海又没什么关系,观察他的车干什么?
但她还是决定晚上去看看。
吃完饭,七点多,张晓燕换了双平底鞋,出了门。她走到小区门口,远远地看到广场上已经聚了一群人。音响已经响起来了,放的是一首很老的歌,她叫不出名字。她在广场边上的长椅上坐下,假装在刷手机,实际上眼睛一直在看跳舞的人群。
她很快就找到了李菊芳。李菊芳站在方阵的最前排,穿着一条红色的运动裤,一件白色的T恤,跳得很投入。她的动作不算标准,但很有节奏感,看得出来是经常跳的。
张晓燕注意观察她的站位。方阵是横排排列的,李菊芳站在靠左边的那一列,正对着的方向,正好是她家楼下的停车场。
她盯着李菊芳看了十分钟。李菊芳一直在跳,动作连贯,偶尔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广场舞大妈。
张晓燕的心沉了一下。
她继续坐着,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一直在观察。二十分钟后,她看到李全海的车从地库开出来,黑色的奔驰,在路灯下很显眼。车子从停车场出来,要经过广场前面的那条路才能上主路。
就在车子经过广场的时候,李菊芳停下了跳舞的动作。她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辆车,直到它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张晓燕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走过去,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看李菊芳一眼。她站起来,转身走回了小区。回到家,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脏跳得很快。
李菊芳在观察李全海。
这不是她的错觉,不是她想多了。她亲眼看到的——李菊芳的站位,她扫向停车场的目光,她追着那辆车看的眼神。所有这些细节都在告诉她,这个远房姑妈不是来养老的,她来这里是有目的的。
但目的是什么?
张晓燕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开始梳理她知道的关于李菊芳的所有信息。李菊芳,五十六岁,离异,前夫跟人跑了。年轻时在海城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回了老家。有一个儿子在外地工作,不怎么联系。最近突然搬来海城,住在丽景苑,恰好在她家对面。
她为什么要来海城?为什么会选择丽景苑?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气泡一样在她脑子里炸开。
张晓燕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记了下来。她写得很详细——时间、地点、李菊芳的站位、她看车的眼神、李全海离开的时间。写完这些,她又加了一句:“李菊芳行为异常,需进一步观察。”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现在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变得不可信了。丈夫出轨,学生是小三,现在连远房姑妈都变得可疑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李菊芳发来的消息。
“晓燕啊,今天的汤好喝吗?明天我再给你炖,你过来拿。”
张晓燕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上的文字很温暖,像任何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会说的话。
她回复:“好的姑妈,谢谢您。”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关了,扔到一边。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李菊芳到底是谁?她来海城,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暂时找不到。但她知道,她会找到的。就像她正在查李全海一样,她也会把李菊芳查清楚。她现在的身份已经不是张晓燕了,她是自已的侦探,调查自已生活中的每一个谜团。
周二晚上,张晓燕又去了一趟广场。
这次她没有坐长椅,而是站在广场旁边的树荫下,不太显眼的位置。她到的时候,李菊芳已经在跳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件红色的运动裤。张晓燕观察了半个小时,和昨天一样,李菊芳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往停车场的方向扫一眼。
八点二十分,李全海的车回来了。黑色的奔驰从主路拐进来,经过广场前面,开进了停车场。李菊芳的目光跟着那辆车,从它出现到它消失,一秒都没离开。
张晓燕站在树荫下,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转身走了。回家的路上,她的脚步很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李菊芳不是偶然站在那里跳舞的,她的目标就是李全海。
但为什么?
张晓燕回到家,没有开灯,直接走进了书房。她打开电脑,登录了老家的一个信息平台,开始搜索李菊芳的信息。她想弄清楚这个姑妈的底细,想知道她过去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搜索的结果不多。李菊芳不是公众人物,网上关于她的信息几乎没有。张晓燕又翻了一下家族群里的聊天记录,找到了一些碎片——李菊芳离婚后一直独居,跟儿子关系不好,经济状况一般,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但正是这种“没什么特别的”,让张晓燕觉得更可疑。
一个普通农村妇女,突然搬到城里,住在高档小区,每天跳广场舞观察别人的车——这本身就不普通。
她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不急着揭穿李菊芳,也不急着问她。她要把李菊芳也纳入她的观测体系,看看这个姑妈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李菊芳在观察李全海,那她就观察李菊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张晓燕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李菊芳”。她在里面写下了今天的观察记录,然后在最后加了一句话。
“李菊芳,远房姑妈,五十六岁,丽景苑3号楼1502室。每晚七点半到九点在广场跳舞,站位对准李家车位,目光持续观察李全海车辆进出。动机不明,待查。”
写完这些,她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夜色很深,对面的丽景苑亮着很多灯,她数了数,从下往上,第三排,第十五层,有一盏灯亮着。
那是李菊芳的房间。
张晓燕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