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快递的地址他跑去查了。
花了他整整一个下午,那个地方他确实知道,就在城东,一片老旧居民区,正式拆迁通知是三年前下发的,从地图上看已经变成了一块等待开发的空地。林枭在那个地址附近转了一圈,发现这里确实什么都没有了,旧建筑全部推平,只剩下一堆土方和几根孤零零的旧围墙柱子立在那儿,有人在那里堆了一些建筑垃圾,用废铁皮围了一道临时的隔离带,上面喷了编号,已经锈了。
这一带的气味是那种很特别的城市废墟气味,混合着泥土、旧砖块的粉尘、还没清理干净的垃圾,以及某种说不清楚的陈旧感,好像所有住在这里的人的生活痕迹一起被夷平了,变成一种统一的气味留在这片土地上。林枭在这里站了大概五分钟,周围没有其他人,偶尔有一辆工程车从远处的道路开过去,轮胎压过松散路面的声音闷而重,一下,一下。
那件件的联系人签名旁边的标志,他回到仓库的时候又看了一次,是手写的,极小,如果不仔细看绝对不会发现,但林枭在看见沈凛给他的材料之后,已经知道那个符号是什么了。
「这是一件被废弃的联络信号,」「阎」说,「不是给你的,是给这条路线上的信息节点的。收件人是虚构的,地址也是虚构的,这件快递的目的是被路线分拣员扫描并记录路径信息,然后送返,走完整个物流轨迹,就完成了一次信息传递。」
"利用快递系统当暗号传递渠道。"
「是,」「阎」说,「你碰巧碰上了一件仍在流通的旧格式信号件。说明这个渠道还没有完全停用。」
林枭把这件快递的面单编号记了下来,然后把件放到了待处理区,标了"地址有误",按正常流程走。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因为他还不确定该告诉谁,也不确定告诉了有什么后果。
但他也没有忘记这件事,因为他现在知道了一件事:他不只是一个碰巧觉醒了的快递员,他跑的这条路线,可能本身就在某张更大的网里。
这个想法让他稍微多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放到一边,先做今天还没做的事。
晚上,他在小区楼道底层的角落做了当天的练习。方择那天说他"有点不一样",他不想让方择看见他练习,不是因为觉得危险,是因为解释起来太麻烦,他不擅长解释不能用逻辑打通的事情。
练习的步骤「阎」帮他拆解过,先是感知,找到掌心的热感,稳住,不推出,维持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然后是推出,让热感沿着掌纹蔓延,出现光场,控制它不要塌陷,维持住;最后是施加意志,让光场响应一个简单的指令——变大,缩小,移动一点。
他在这个步骤上卡了很久,不是感知这一步,不是推出,而是"响应指令"这一步。每次他试图让光场"做什么",而不只是"出现",它就会立刻不稳定,然后消散。
「不是你发指令的方向不对,」「阎」说,「是你发指令的方式不对。你在用语言思维,你在脑子里想"变大",但光场不响应语言,它响应意图。」
"意图和语言有什么区别。"
「意图是你真正想要的,语言是你对那个想要的描述,」「阎」说,「描述和本体之间有一层转译延迟,这层延迟在精细控制层面足够打断信号。你不要想"变大",你要感受"变大",想象你的手里握着一团东西,你希望它扩展,像呼吸,像肺在充气,你不是在命令它,你是在引导它。」
林枭把眼睛闭上,重新开始。
他感知到热感,稳住,推出,光场在他手上出现了,他没有去想"变大",他去感受一种扩展,一种往外的力量,像他推开了一扇很重的门,慢慢地,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推——
这一次,光场没有塌陷。
它在他手上变得更宽,颜色也变了,从最开始的那种微弱的透明白,变成了某种蓝,蓝中带白,边缘有一些不规则的细小电弧在跳动,听起来有声音,轻微的、持续的静电感,像两层毛衣摩擦的声音被放大了十倍。
林枭没有动,他感觉这个东西在往他手臂上蔓延,不是他控制的,是它自已在走,像水找缝隙,他试着收一下,它稍微退回来一点,他试着放,它又往外扩。
这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七秒,然后他试图收住,整个光场"啪"的一下消散了,一道蓝白色的闪光从他左手炸开,沿着手背的方向窜出去,打在楼道的水泥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焦黑痕迹。
楼道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二楼有一个住户开了灯,大概被什么惊到,林枭站起来,把手袖在袖子里,慢慢往楼梯口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上了楼。
「这次,」「阎」说,停顿了一下,「你完成了首次完整放电。」
林枭走进自已房间,把门关上,把手翻过来看了一下,手背没有伤,只有一点发红,像被晒了一下,不疼,只是有点不太真实。
「记录一下,」「阎」说,「这是C级正式激活的标志性事件,蓝白放电意味着你的能力系统通过了第一个稳定性测试。从今天起,你的能力进入可培训阶段。」
"然后呢。"
「然后,」「阎」说,「你去睡觉,明天继续练。」
林枭躺到床上,把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在风里轻轻晃。
他的手背那道发红已经开始消退,颜色淡了,还剩一点微微的温热,像一块放了很久才慢慢凉透的石头。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了一下,热感还在那里,在掌心深处,比觉醒那天安静了很多,但也比前几天扎实了很多,像一颗种子发了芽,已经扎下根了。
他想到今天路口的事,想到那个蓝灰色夹克的人的眼神,想到「阎」说的"你连到我面前都还不够格"。他当时没有细想这句话,现在在黑暗里把它翻出来看——「阎」说的"到我面前",是什么意思,是指哪里,是什么面前。
「阎」没有主动解释过它是什么,从来没有,给规则,给数据,给分析,但从不解释它本身。
"阎,"林枭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你是什么。"
停顿了几秒。
「一个系统,」「阎」说,「你已经知道这个答案,你在问的不是这个。」
"我在问,在这套系统之上,你是谁。"
「这个问题,」「阎」说,语气没有变化,平静,「留到你B级之后再问。」
林枭把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