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结束后第三天,顾北城给苏锦年打了一个电话。
“锦年,我爸想见你。”
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这句话在他嘴里含了很久,才终于吐出来。
苏锦年站在律所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家里。”
苏锦年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顾正堂从不轻易在家里见外人。上一世她嫁给顾北城之后,一共只去过顾家老宅三次——一次是订婚,一次是过年,一次是顾正堂七十大寿。每一次她都坐在长桌的最末端,像一个被允许进入某个神圣领域的局外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个家族的规则和禁忌。
现在,顾正堂主动请她去家里。
不是因为她即将成为顾家的儿媳。是因为她在法庭上打了一场足以动摇顾氏根基的官司。
“好。几点?”
“七点。”
挂了电话,苏锦年把手机放在桌上。周小曼正抱着一摞案卷走进来,看见她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苏律师,怎么了?”
“没事。”苏锦年坐回椅子上,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件,“帮我把顾氏集团近三年的董事会会议纪要调出来。尤其是跟东南亚项目有关的。”
“东南亚项目?那个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结了,不等于完了。”
周小曼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苏锦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顾正堂要见她。不是因为红线纠纷案——那场官司虽然打赢了第一回合,但还远没有到让顾正堂亲自出面的程度。是因为她在庭审中出示的那封邮件。那封陆正源发给孟律师的邮件,证明了顾氏集团的前代理律师在明知测绘报告有问题的情况下,仍然放任对方提起诉讼。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顾氏集团在这场诉讼中,至少有一只手是故意把方向盘往沟里打的。
陆正源是顾正堂用了近二十年的律师。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代表着顾正堂的意志。如果陆正源在红线纠纷案中的行为存在问题,那么问题就不止于陆正源。
顾正堂要见她,不是为了感谢她打赢了官司。是为了试探她——试探她知道多少,试探她打算做什么,试探她能不能被收编。
苏锦年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明天晚上的会面预演了一遍。顾正堂会坐在客厅的那把紫檀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套功夫茶具。他会用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看着她,用一种长者的、慈祥的、但不容拒绝的语气说话。他会先夸她,再试探她,最后给她一个选择——站到顾家这边来,或者,站在顾家的对立面。
上一世,她选了前者。
她以为那是通往幸福的路。结果那条路的尽头是一间冰冷的太平间。
这一世——
苏锦年睁开眼,打开抽屉,拿出顾北辰给她的第二个U盘,插进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档。她点开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标题是“东南亚项目资金流向明细(2016-2018)”。
表格拉到底的时候,她看见了顾北辰说的那个数字。不是五倍。是把方明远知道的数字乘以五之后,再翻一个倍。
苏锦年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文件,拔出U盘,锁进抽屉里。
明天晚上,她要坐在顾正堂的对面,看着这个老人的眼睛,听他亲口说出那些滴水不漏的话。她要让自已记住那张脸——不是作为晚辈记住长辈,不是作为儿媳记住公公。是作为对手,记住对手。
记住了,才能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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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老宅在江城北郊的凤凰山脚下。
苏锦年的车开进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山脊上漫下来,把整座宅子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光里。老宅是中式园林风格,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桂花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据说这是顾正堂三十年前买下的前朝盐商的宅邸,后来又陆续收购了相邻的两处院落,打通连成了一整片,光是院子就有七八进。
管家在门口等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吴,在顾家待了快四十年,从顾正堂创业的时候就跟着。上一世苏锦年来顾家的时候,吴管家永远是一副不冷不热的表情,礼貌,周到,但眼睛里从来没有过温度。
今天也一样。
“苏律师,老爷在书房等您。”
苏锦年跟着他穿过前院、中庭、一道月门、一条抄手游廊。游廊的檐下挂着几盏灯笼,光晕昏黄,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模糊而悠长。空气里弥漫着桂花将谢未谢的余香,甜得发腻。
书房在最里面一进院子。
吴管家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苏锦年走进去。
房间比她记忆中的要大。一整面墙的红木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上面摆满了线装书和青花瓷瓶。书案上铺着羊毛毡,毡上搁着一方老砚台,砚台旁边是一个紫砂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狼毫。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厚德载物”四个大字,落款处盖着一方红色的印章——顾正堂。
顾正堂坐在书案后面。
七十三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但依然浓密,向后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袖口挽了一道边,露出手腕上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他的脸上皱纹很深,尤其是眉心那两道竖纹,像刀刻出来的。但眼睛依然亮——不是年轻人那种锐利的亮,是老人那种沉到底的亮,像一口深井,水面平静,但你看不到底在哪里。
“苏律师,请坐。”
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习惯了被人倾听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苏锦年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面是黄花梨的,硬而凉。她的背自然地挺直了。
吴管家端上来两杯茶,然后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正堂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他没有急着说话,苏锦年也没有。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各自端着茶,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红线纠纷案的庭审记录,我看了。”顾正堂终于开口,把茶杯放回桌上,“打得漂亮。”
“谢谢顾董。”
“不是客气话。我在商场几十年,见过不少律师。能把证据规则用到你这个程度的,不多。”顾正堂看着她,“尤其是那封邮件。你是怎么拿到陆正源的邮件的?”
来了。
苏锦年端起茶杯,茶汤是清澈的琥珀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没有喝,只是用杯沿暖了暖手指。
“顾董,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您。”
顾正堂的眉毛微微扬起。
“哦?为什么?”
“因为如果您知道了我是怎么拿到的,您就会知道我还拿到了什么。而现在,您还没有准备好知道后面那个问题的答案。”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顾正堂看着她,那双沉到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警惕。是一种近似于欣赏的东西——一个老猎人,在森林里遇到了另一头猛兽时才会有的那种欣赏。
“苏律师,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二十五。”顾正堂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我二十五岁的时候,还在工地上搬砖。每天早上四点钟起来,晚上十点钟收工,一天挣一块两毛钱。”
苏锦年没有说话。
“我用了四十八年,把一块两毛钱变成了现在的顾氏集团。”顾正堂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你知道这四十八年里,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您说。”
“不是怎么赚钱。是怎么用人。”顾正堂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佛珠,“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对的人放在对的位置上,钱会自已来找你。你把错的人放在错的位置上,再多的钱也会流走。”
他停下来,看着苏锦年。
“陆正源是错的人。我一直知道。他贪。”
苏锦年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但我也一直用着他。因为他贪,所以好控制。你只需要在食槽里放够饲料,他就会乖乖地待在圈里,哪儿都不会去。”
顾正堂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道德毫无关系的事情。
“但你不一样,苏律师。你不贪。或者说,你贪的东西,不是钱。”
苏锦年放下茶杯。
“顾董,您觉得我贪什么?”
顾正堂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拿下一个青花瓷瓶,在手里转了转。
“这个瓶子,是我二十年前在拍卖会上买的。乾隆官窑,成交价三百七十万。当时所有人都说我疯了,花三百多万买一个瓶子。现在这个瓶子,有人出价三千万,我不卖。”
他把瓶子放回原处。
“我不是在炫耀。我是想告诉你,我这个人,看东西不看眼前。我看的是它值不值,以及值多久。这个瓶子值,是因为它两百年前就是好东西,两百年后还是好东西。人也是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苏锦年。
“苏律师,你值。不是因为你会打官司。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我在很多人身上都没见过——你对自已的相信,不需要别人来确认。”
苏锦年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警惕。顾正堂太厉害了。他不夸你的能力,不夸你的成绩,他夸的是你的“自我”——那个最难以被量化、最容易被赞美击穿的东西。上一世,她就是被这种赞美击穿的。顾北城说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顾正堂说她“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她以为那是认可,后来才知道那是话术。
“顾董,您今天叫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夸我吧。”
顾正堂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对。我叫你来,是想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离开沈渡,到顾氏来。法务总监的位置,年薪你开。外加顾氏集团千分之五的干股。”
千分之五。
苏锦年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顾氏集团的市值大约在三百亿左右,千分之五,就是一亿五千万。加上年薪,这是任何一个二十五岁的律师都无法拒绝的数字。
“条件呢?”
“条件只有一个。”顾正堂重新坐回椅子上,“从今天起,红线纠纷案的一切策略,由我说了算。你在法庭上怎么打,我不干涉。但打到什么程度,打到谁为止——这个边界,由我来划。”
苏锦年沉默了几秒钟。
“顾董,您说的‘打到谁为止’,具体是指谁?”
顾正堂看着她,那双沉到底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锋利的边缘。
“苏律师,你是聪明人。红线纠纷案的反诉,你真正的目标不是孟律师,不是恒安地产,甚至不是陆正源。是顾氏集团本身。或者说——是顾氏集团里,那些你认为是敌人的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今天叫你来的目的,就是告诉你——你的敌人,可以不是敌人。”
“什么意思?”
“陆正源已经被你逼出了沈渡。陆正明也快了。这两个人,是我用了很多年的老臣,但老臣用久了,刀会钝,心会野。你帮我把这两把生锈的刀换掉,我不但不怪你,还要谢你。”
顾正堂放下茶杯。
“但换刀归换刀,你不能把拿刀的手一起砍了。顾氏集团就是那只手。你在法庭上每多走一步,都会在这只手上留下一道伤口。我不希望看到,你为了追两把旧刀,把整只手都废掉。”
苏锦年明白了。
顾正堂今晚说的话,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意思:你可以动陆正源,可以动陆正明,甚至可以动顾北城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但你不能动顾氏集团本身。因为顾氏集团是“手”,是顾正堂用了四十八年养出来的那只手。而这只手,恰好也是那些脏东西附着的地方。
他是在用一亿五千万,买她停在顾氏集团的大门口。
苏锦年站起来。
“顾董,谢谢您的赏识。但有一件事,我需要跟您说清楚。”
顾正堂看着她。
“我在法庭上打的每一场官司,边界都不是由任何人划的。是由证据划的。证据走到哪里,官司就打到哪里。证据指向谁,谁就是边界。”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这间堆满了古董的书房里。
“如果证据指向陆正源,我会打到底。如果证据指向顾氏集团——”
她停顿了一下。
“我也会打到底。”
顾正堂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老猎人,忽然发现对面站着的不是另一头猛兽,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物种。
“苏律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顾氏集团的法务部有多少人吗?二十三个。你知道顾氏集团每年花在法律事务上的预算是多少吗?四千万。你知道如果顾氏集团想拖垮一个律师,能用的合法手段有多少种吗?”
“我知道。”苏锦年说,“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顾氏集团拼资源。”
“那你打算拼什么?”
苏锦年拿起自已的包,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拼真相。”
她推开门,走进了院子里的夜色中。
桂花快谢了,但余香还在。甜腻腻地浮在空气里,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游廊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晕在地面上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切成一段一段的。
吴管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沉默地引着她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苏锦年忽然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开着。顾北城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裤袋里,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谈完了?”
苏锦年没有回答,径直走向自已的车。
“锦年。”顾北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爸开的条件,你拒绝了,对不对?”
苏锦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顾北城走过来,一只手按在她的车窗上。
“你拒绝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苏锦年发动汽车,引擎的低鸣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响起。她抬起头,看着车窗外的顾北城。
“什么问题?”
“你拒绝的不是一份工作。是顾家。”
苏锦年看着他。路灯下,顾北城的脸英俊而疲惫。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接近恳求的东西。
“北城,你爸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用陆正源,是因为陆正源贪,所以好控制。”
顾北城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你呢?”苏锦年问,“你爸用你,是因为你什么?”
顾北城的嘴唇动了动,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苏锦年摇上车窗,踩下油门。车子驶出顾家老宅的大门,沿着凤凰山脚下的公路开进了夜色里。后视镜里,顾北城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
她开了将近二十分钟,在路边把车停下来。
熄了火,车灯灭了,周围只剩下山间的风声和远处某只夜鸟的啼鸣。她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顾正堂的声音还在她脑海里回响——“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我在很多人身上都没见过——你对自已的相信,不需要别人来确认。”
他说对了。但不是因为他看人准。是因为上一世,她把对自已的相信,完全交到了别人手里。交给顾北城,交给顾家,交给所有夸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的人。然后那些人,把她的相信碾成了粉末。
这一世,她不会再把任何东西交给任何人。
手机亮了。
顾北辰发来一条消息:“U盘里的东西,看完了吗?”
苏锦年打下几个字。
“看完了。数字比你告诉我的还要大。”
顾北辰回复得很快:“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锦年看着屏幕上的那句话。车窗外,山间的夜雾正在慢慢升起来,把远处的凤凰山裹进一层灰白色的薄纱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光线清冷,照在雾气上,把整座山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正在呼吸的活物。
她低下头,打了一行字。
“先打完红线纠纷案。然后,把你父亲留给你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重新发动了汽车。
车灯亮起来,两束白光刺破了山间的雾气。苏锦年挂挡,踩油门,车子稳稳地驶上了回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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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裂痕
红线纠纷案第二次开庭的时间定在了五月十七号。
距离庭审还有两周,苏锦年几乎住在了律所。白天处理其他案子的开庭和调解,晚上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准备红线纠纷案的代理词。周小曼每天早上推开办公室的门,都会看见她坐在同一把椅子上,面前摊着同一摞文件,旁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
“苏律师,你昨晚又没回去?”
“回了。早上来得早。”
周小曼看着咖啡杯底部那一圈干涸的咖啡渍,没有拆穿她。
五月十四号,距离庭审还有三天。
苏锦年正在做最后的证据链梳理,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江城。
“喂。”
“苏律师,我是陆婉宁。”
苏锦年放下手里的笔。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陆婉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我能见你一面吗?不在顾氏,不在律所。在外面。”
苏锦年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五月十四号,距离她重生刚好整整两个月。
“什么地方?”
“江边的星巴克。就是上回你约顾北城吃饭的那家私房菜馆对面。”
“几点?”
“现在。可以吗?”
苏锦年合上案卷。
“等我二十分钟。”
她到的时候,陆婉宁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了。
和上一次在顾氏法务部见到的时候相比,她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更明显了。妆还是化得很精致,但眼底的青黑色遮瑕膏盖不住,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过。面前摆着一杯拿铁,奶泡已经消了大半,看起来等了一阵了。
苏锦年在她对面坐下,要了一杯美式。
陆婉宁没有急着开口。她看着窗外的江景,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咖啡杯的杯身。江面上有几艘运砂船缓缓驶过,柴油发动机突突突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苏师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顾家安插进来的人,对不对?”
苏锦年没有否认。
“从你入职第一天。”
陆婉宁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接近苦涩的弧度。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我在身边?为什么不直接把我赶走?”
“因为你走了,顾家还会派别人来。与其换一个我不了解的人,不如留一个我已经看透的人。”
陆婉宁沉默了。
咖啡端上来,苏锦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美式很苦,她没有加糖。
“你今天叫我出来,不是为了问这个吧。”
陆婉宁深吸了一口气。
“顾正堂要动你。”
苏锦年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没有动。
“怎么动?”
“红线纠纷案第二次庭审之后,不管判决结果如何,他都会向律协举报你。举报你违反律师执业规范,利用职务之便获取陆正源的私人邮件,侵犯个人隐私。同时,他会让顾氏集团的法务部向法院申请撤销你的代理资格,理由是利益冲突——你在代理顾氏集团的同时,私下接触了与顾氏存在利益冲突的第三方。”
苏锦年放下咖啡杯。
“第三方是谁?”
“顾北辰。”
窗外的江风吹过来,把咖啡杯上方的热气吹散。
苏锦年看着陆婉宁。年轻女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乖巧,不是算计,是一种接近于恐惧的慌乱。像是站在一栋即将倒塌的建筑物里,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陆婉宁低下头,看着自已握着咖啡杯的手。
“因为我不想成为第二个顾北辰。”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窗外的江风声盖过去。
“我这几天在法务部整理档案,翻到了东南亚项目的材料。我看见顾北辰三年前写的整改方案。一百二十页,每一个安置户的名字、家庭人口、原有住房面积、应补偿金额,全部列得清清楚楚。他在方案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以上整改所需资金,建议从集团年度利润中优先列支,不设上限。’”
陆婉宁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写那行字的时候,应该还不知道自已会被踢出局吧。”
苏锦年没有说话。
“我看到那份整改方案之后,一整夜没有睡着。我在想,如果三年前顾正堂没有牺牲顾北辰,而是采纳了他的方案,东南亚项目就不会出事。项目不出事,顾北辰就不会被放逐。顾北辰不被放逐,顾北城就不会上位。顾北城不上位,我就不用被他派到沈渡来盯着你。我就不会——”
她停住了。
“就不会什么?”
陆婉宁的嘴唇微微发抖。
“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苏锦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江面上,运砂船已经开远了,柴油机的突突声消散在风里。夕阳把江水染成暗金色,波光碎成千万片,在眼底晃来晃去。
“陆婉宁,你今天告诉我这些,顾正堂会知道吗?”
“不会。我今天出来,跟谁都没说。”
“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陆婉宁沉默了一瞬。
“继续做我该做的事。”
“什么事?”
“顾正堂让我盯着你。我会继续盯着。你每天的行程、见了什么人、准备了什么材料,我会继续向他汇报。”
苏锦年看着她。
“但你汇报的东西,会是真的吗?”
陆婉宁没有回答。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喝了一口。奶泡完全消了,只剩下深褐色的咖啡液,苦味大概已经渗进了每一个味蕾。
“苏师姐,我以前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事情都是可以选的。选择站哪一边,选择帮谁,选择跟谁做朋友,跟谁做敌人。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她把咖啡杯放下。
“有些时候,你没有选择站在哪一边。你只是被放在了某个位置上。然后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变成了立场。”
苏锦年站起来。
“陆婉宁。”
陆婉宁抬起头。
“你刚才说的那行字——顾北辰写在整改方案最后一页的那行字。你还记得原话吗?”
陆婉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记得。”
“是什么?”
“‘以上整改所需资金,建议从集团年度利润中优先列支,不设上限。另,若集团现金流不足以覆盖,本人愿以个人所持顾氏集团全部股份作为担保。’”
江风从窗外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巾吹起来,在空中翻了一个圈,落在苏锦年的脚边。
她弯腰捡起纸巾,放在桌上。
“谢谢。”
她转身走向楼梯口。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陆婉宁。”
陆婉宁回过头。
“你今天来见我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你回去之后要记住一件事——顾正堂的眼睛,比你想象的要毒得多。你在我面前藏不住的东西,在他面前也一样藏不住。”
陆婉宁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那我该怎么办?”
苏锦年看着她。
“不要藏。把该让他知道的东西,继续让他知道。把不该让他知道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
“你自已记住就行。”
她走下楼梯。身后传来陆婉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已听的。
“苏师姐,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苏锦年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不能。但从前的你,也未必值得回去。”
她推开星巴克的门,走进了江边的暮色里。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微微的腥味和初夏草木的气息。她站在路边,仰起头,看着天空从橘红色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变成深蓝,变成灰紫,最后沉入一种接近于黑的靛青。
陆婉宁今天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她需要时间去判断。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顾正堂已经动手了。
向律协举报,申请撤销代理资格,这两步棋如果同时落子,她在红线纠纷案中的所有努力都会化为泡影。案子会被移交给新的代理律师,而她本人将面临律协的调查——即使最后调查结果证明她没有任何违规,调查过程本身也足以让她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无暇他顾。
等她从调查中脱身,红线纠纷案早已尘埃落定。顾氏集团会和恒安地产达成某种庭外和解,案子悄无声息地结束。顾北辰给她的那些材料,东南亚项目的真相,安置补偿款的下落,全部会被重新封进档案室的铁柜里,落满灰尘。
顾正堂用这招,不是第一次了。上一世,他在收购沈渡律所的时候用过同样的手法——先分化,再逐个击破。把最难对付的那个人用合规的手段踢出局,剩下的人就会乖乖听话。
苏锦年走到江边的栏杆前,双手撑在冰凉的石头护栏上。
江水在脚下流淌,黑沉沉的,看不见底。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被水流推着,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顾北辰的电话。
“顾先生,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父亲向律协举报一个律师,一般需要多长时间走完流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他动你了?”
“还没有。但快了。”
顾北辰的声音沉下去。
“从举报到立案调查,大约一周。从立案到第一次约谈,三到五天。也就是说,从他动手到你被正式调查,最多不超过两周。”
两周。红线纠纷案第二次庭审在三天后。判决书下达大约需要一到两周。也就是说,顾正堂动手的时间点,大概率会选在判决书下达之后、她准备乘胜追击扩大战果的那个空档。
“顾先生,我需要在两周之内,完成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给我的那些材料——东南亚项目的资金流向、安置补偿款的去向、你父亲个人账户的收款记录——全部转化为合法证据。”
顾北辰沉默了一瞬。
“你打算怎么转化?”
“你之前说,那些材料的来源不合法,因为你已经不是顾氏集团的员工,无权获取这些数据。但如果——这些材料不是从你手里拿到的呢?”
“什么意思?”
“方明远。他在离职之前,是顾氏集团战略投资部的副总。他有权接触东南亚项目的所有财务资料。他在离职的时候,以工作交接为由,合法下载了这些资料。离职后,他出于一个公民的社会责任感,将这些材料提交给了代理顾氏集团案件的律师。”
苏锦年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法律意见书。
“这样一来,材料的来源就不是你,而是方明远。方明远在获取这些材料的时候是顾氏集团的正式员工,有权接触相关信息。他向我提交材料的行为,受《律师法》关于律师调查取证权的保护。这条证据链,合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方明远愿意吗?”
“我会问他。”
“如果他愿意,需要他做什么?”
“需要他在一份书面证词上签字。证词的内容是:他在离职前,依照工作职责下载了东南亚项目的财务资料。离职后,他主动将这些材料提交给我,作为红线纠纷案关联调查的参考证据。”
顾北辰沉默了一会儿。
“苏律师,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你说。”
“方明远在顾氏待了十一年。他经手的项目里,有些他自已也未必干净。你让他签这份证词,等于让他把自已也暴露在风险之中。”
苏锦年握着手机,看着脚下黑沉沉的江水。
“我知道。所以我会给他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如果他愿意签,我会在所有的法律文件中,把他的行为定性为‘依法履行公民监督权利’。如果后续查出他经手的项目存在问题,我会帮他争取主动交代的从宽情节。”
“如果他不愿意呢?”
“那就不签。”苏锦年说,“我用你给的材料继续打官司,他来不来,不影响证据链的完整性。只是我需要在法庭上多花一些时间解释证据来源的合法性。”
顾北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所以你给他选择,不是因为你必须依靠他。是因为你想给他一个机会。”
“对。”
“给他一个什么机会?”
苏锦年沉默了一瞬。
“一个在船沉之前,自已跳下来的机会。”
挂了电话,苏锦年在江边又站了一会儿。夜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扫过脸颊,痒痒的。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转身走向停车场。
手机又亮了。
这一次是周小曼发来的消息:“苏律师!陆正源的邮件记录里,我又发现了一个新的线索!他发给孟律师的那封邮件,抄送了一个人!”
苏锦年停下脚步。
“谁?”
周小曼发来一张截图。邮件最下方的抄送栏里,有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顾北城。
苏锦年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江风吹过来,把她的风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江边回荡。
她挂挡,踩油门,车子驶上了回律所的路。后视镜里,江城的夜色正在她身后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层层叠叠,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而在这片星空的某一点上,顾北城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大概还不知道,一封三年前的邮件,已经把他钉在了同一根柱子上。
和他的父亲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