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号,红线纠纷案第二次开庭。
苏锦年到法院的时间比上一次更早。六点四十分,天刚亮透,法院门口的梧桐树还在往下滴水——昨晚下了一场夜雨,叶片上挂满了亮晶晶的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像又下了一场小雨。
周小曼比她到得还早,抱着案卷站在台阶上,看见苏锦年的车驶进停车场,小跑着迎上去。
“苏律师,材料全部按你昨晚说的顺序重新整理过了。证据目录做了三份,一份给法庭,一份给对方,一份我们自已留底。司法鉴定意见书的原件也带上了。”
苏锦年接过案卷,翻开证据目录看了一眼。周小曼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个证据编号后面都标注了页码范围、证明对象和适用的法律条款,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做得很好。”
周小曼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紧张的神色:“苏律师,你说今天对方会怎么打?”
“不知道。”苏锦年把案卷合上,夹在臂弯里,“但不管他们怎么打,我们只打我们自已的。”
她迈上台阶。雨后的石阶湿漉漉的,鞋底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空气里弥漫着梧桐叶和雨水混合的气味,清新里带着一丝植物的微苦。
审判庭在四楼,和上次同一间。
苏锦年推开门的时候,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顾氏集团法务部的人比上次来得更多,陈瀚坐在第一排,旁边是两个法务专员。陆婉宁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面前摊着记事本,低着头在上面写着什么。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和苏锦年对视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轻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但苏锦年看见了。
旁听席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空着。顾北辰没有来。苏锦年的目光在那个空位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走向被告席。
孟律师已经到了。
和上一次相比,他的状态明显不一样了。西装熨得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桌上的材料码得整整齐齐。看见苏锦年进来,他站起来,主动伸出了手。
“苏律师。”
苏锦年握住了他的手。干燥,有力,没有多余的动作。
“孟律师。”
两个人各自落座。苏锦年把案卷材料在桌上铺开,按照她习惯的顺序摆好。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顺序,但这一次,最上面多了一份文件——反诉状的正式版本,封面上盖着法院收文印章的鲜红印戳。
九点整,书记员宣布法庭纪律。全体起立,审判长林法官和两名审判员入席。
法槌落下。
“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现在继续审理顾氏置业有限公司与恒安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土地使用权纠纷一案。本次庭审的焦点为:一、原告方提交的测绘报告的合法性问题;二、被告方提出的反诉是否成立。”
林法官的声音和上一次一样,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翻开庭前的案卷材料,目光落在苏锦年身上。
“被告方代理人,你方在上次庭审中提出反诉,主张原告方恒安地产存在恶意诉讼行为。现请你方就反诉请求进行陈述。”
苏锦年站起来。
“被告方反诉请求如下:一、请求法院认定原告方恒安地产在本案中构成恶意诉讼;二、请求法院判令原告方赔偿被告方因恶意诉讼遭受的经济损失及商誉损失共计一亿两千万元;三、请求法院判令原告方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及被告方为应诉支出的合理律师费用。”
审判庭里起了一阵骚动。一亿两千万——这个数字是恒安地产原本索赔金额的近三倍。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陈瀚的眉头拧了起来,坐在他旁边的法务专员小声说了句什么,陈瀚摇了摇头,没有回应。
林法官没有敲法槌制止旁听席的议论。她等声音自然平息下去,才开口:“请被告方代理人陈述反诉的事实与理由。”
“理由有三点。”苏锦年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来,“第一,原告方据以起诉的核心证据——江城测绘院出具的测绘报告——存在严重瑕疵。该测绘报告的出具单位在出具报告时不具备合法资质,且报告中的关键坐标数据与原始测绘记录存在人为偏差。这一点,被告方在上次庭审中已提交司法鉴定意见书予以证实。”
她翻开案卷。
“第二,原告方在明知测绘报告存在问题的情况下,仍然坚持以该报告为依据提起诉讼,并申请法院查封了被告方的施工场地,导致被告方商业综合体项目停工超过五个月,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九千万元。原告方的行为,完全符合恶意诉讼的构成要件。”
林法官推了推眼镜:“第三点。”
“第三,”苏锦年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度,“有证据表明,原告方的代理律师孟某,在本案起诉之前,就已被告知测绘报告存在问题。”
她从案卷中抽出一份文件。
“被告方向法庭提交补充证据——由原告方代理律师孟某与被告方前代理律师陆正源之间的邮件往来记录。邮件显示,陆正源律师曾于起诉前向孟律师明确告知测绘报告的资质问题和数据异常,建议重新委托测绘。孟律师收到该邮件后,不仅未重新委托测绘,反而在明知证据存在问题的情况下,于收到邮件后第十一天正式向法院提起了诉讼。”
法警将邮件记录的复印件呈递给审判席。林法官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审判庭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过了将近两分钟,林法官把邮件记录放下。
“原告方代理人,被告方提交的这份邮件记录,你认可其真实性吗?”
孟律师站起来。他的动作比上一次慢了半拍,像是站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忽然变得需要更多的力气。
“原告方认可邮件记录的真实性。”
旁听席上的骚动声更大了。林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声音恢复了安静。
“既然认可邮件记录的真实性,原告方如何解释——在明知测绘报告存在问题的情况下,仍然坚持以该报告为依据提起诉讼?”
孟律师沉默了几秒钟。法庭上的几秒钟,比外面的几分钟都要长。
“原告方在起诉时,确实知晓测绘报告存在资质问题。”他的声音依然沉稳,但苏锦年听出了那沉稳底下的东西——不是慌乱,是一个老律师在绝境中寻找最后一条出路的专注,“但原告方当时认为,资质问题属于程序性瑕疵,不影响测绘结论的实质正确性。原告方的起诉行为,是基于对测绘结论实质正确的判断,而非恶意滥用诉权。”
“孟律师,”林法官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你在收到陆正源律师的邮件时,邮件中不仅提到了资质问题,还明确指出了测绘报告中的K12、K17两个坐标点数据与原始记录存在不一致。坐标点数据的不一致,直接影响红线边界的位置判断。这还能叫‘不影响实质正确性’吗?”
孟律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原告方当时认为,坐标点数据的差异可能系技术性误差——”
“孟律师。”苏锦年站起来,“请问原告方在收到陆正源律师的邮件之后,是否对邮件中提到的问题进行过任何形式的核实?”
孟律师看着她,没有说话。
“是否向贵方当事人恒安地产告知过测绘报告存在的问题?”
还是没有回答。
“是否向恒安地产提示过,以一份存在资质问题和数据异常的测绘报告作为核心证据提起诉讼,可能面临败诉风险,甚至可能构成恶意诉讼?”
审判庭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孟律师身上。
孟律师站在那里,西装的肩线依然笔挺,领带依然一丝不苟。但他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原告方代理人,请回答被告方代理人的问题。”林法官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
“原告方……未进行核实。也未向当事人告知。”
满庭哗然。
这一次林法官没有敲法槌。她让旁听席上的声音自已响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原告方代理人,你作为执业律师,在收到对方律师关于核心证据存在问题的明确提示后,既不核实,也不向当事人告知,直接依据该证据提起诉讼,导致被告方项目停工五个多月、损失近亿元。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孟律师的嘴唇动了动。他做了几十年的诉讼律师,在法庭上被问住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此刻,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所有的机能都还在,只是再也运转不起来了。
“审判长,”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原告方……申请撤回起诉。”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压不住的喧哗。陈瀚猛地站起来,又意识到自已在法庭上,慢慢地坐了回去。他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原告方申请撤回起诉,被告方是否同意?”
苏锦年站起来。
“被告方不同意。”
孟律师猛地转过头看着她。
“被告方反诉已经正式立案。”苏锦年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原告方在庭审进行到一半时申请撤诉,不能改变已经形成的诉讼状态。被告方因原告方的恶意诉讼遭受的损失已经实际发生,反诉请求依法应当继续审理。”
林法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原告方关于撤回起诉的申请,因被告方已提出反诉且被告方不同意撤诉,法庭不予准许。庭审继续进行。”
法槌落下。
那一刻,苏锦年看见孟律师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在法庭上待了太多年了,她知道那一下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人意识到自已无路可退的时候,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庭审继续进行了将近三个小时。苏锦年逐一举证,把恶意诉讼的每一个构成要件都用证据牢牢钉死。测绘报告的资质问题、坐标数据的篡改痕迹、邮件记录的时间线、停工期间的损失明细——每一组证据都像一块砖,砌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下午一点,庭审结束。
林法官宣布,鉴于案情重大复杂,法庭将在合议后择日宣判。宣判日期另行通知。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审判庭里回荡。
苏锦年站起来,收拾案卷材料。周小曼凑过来帮忙,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苏锦年对她轻轻摇了摇头。法庭上不是说话的地方。
走出审判庭的时候,苏锦年在走廊里遇见了孟律师。
老律师靠在墙上,手里拎着公文包,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解开着,露出一截被汗水洇湿的衬衫领子。看见苏锦年出来,他直起身。
“苏律师。”
苏锦年停下来。
“今天这场官司,你准备了多久?”
“从接手案子的第一天。”
孟律师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接近于释然的东西。
“我打了二十六年官司。今天第一次,在法庭上被人问到无话可说。”
苏锦年没有说话。
“那封邮件——”孟律师看着她,“陆正源发给我那封邮件的时候,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测绘报告确实有问题。”
“那你为什么还要起诉?”
孟律师沉默了很久。走廊里人来人往,法警押着另一个案子的当事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手铐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在翻找文件,高跟鞋和皮鞋敲在地面上,声音杂沓而匆忙。
“因为恒安地产的老总,跟顾正堂是二十年的对头。”孟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不在乎官司能不能赢。他在乎的是让顾氏的商业综合体项目停下来。停一天,顾氏就亏一天。停一个月,顾氏就亏一个月。如果能停上半年——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苏锦年看着他。
“所以你明知道测绘报告有问题,还是帮他提起了诉讼。”
“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孟律师说,“恶意诉讼。执业生涯的终点。”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在法庭上被击溃的人。
“我从接手这个案子那天起,就知道会有今天。但我还是接了。因为恒安的老总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过我。二十年前,我儿子生病,需要一笔我拿不出的钱。是他借给我的。没有借条,没有利息,只有一个条件——以后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要来。”
孟律师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二十年后,他来要这个人情了。我不能不给。”
苏锦年沉默了一瞬。
“孟律师,你今天在法庭上申请撤回起诉——不是为了自已,是为了给恒安地产留一条退路,对不对?”
孟律师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苏锦年已经知道了答案。撤诉申请一旦被法庭准许,反诉的基础就不存在了。恒安地产虽然输了面子,但至少不用面对一亿两千万的反诉赔偿。他在法庭上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为了保住自已的执业证,是为了保住二十年前借他钱的那个人。
“苏律师,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有一天,你站在我这个位置上,你会怎么选?”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一瞬。不是因为周围的声音变小了,是因为苏锦年的耳朵里只剩下这个问题。
上一世,她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选了另一条路。她选了顾北城,选了顾家,选了所有人告诉她“应该选”的东西。然后那些东西,把她碾成了粉末。
“我不会站在你这个位置上。”苏锦年说。
孟律师看着她。
“因为我不会让任何人,用一个二十年前的人情,换我二十年后明知故犯。”
她转过身,走向楼梯口。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孟律师。”
孟律师抬起头。
“你今天在法庭上回答我的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你说‘未进行核实,也未向当事人告知’。你没有把责任推给恒安地产,也没有编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说的是实话。”
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法庭上听到实话了。”
她走下楼梯。周小曼追上来,气喘吁吁地递给她一瓶水。
“苏律师,你刚才跟孟律师说了什么?他的眼眶好像红了。”
苏锦年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没什么。走吧。”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烈。雨后的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蓝得几乎透明。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大片绿色的水波。
苏锦年站在台阶上,仰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
“苏律师,”周小曼站在她旁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今天是不是赢了?”
“没有赢。”苏锦年睁开眼睛,“只是对方输了。”
周小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一次都是真的。”
她迈下台阶,走向停车场。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陆婉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没有标点,没有一个多余的字——“顾正堂今天下午三点召开董事会。”
苏锦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顾正堂选择在今天下午召开董事会,不是在庭审之前,不是在庭审结束后的第二天,恰好是在庭审结束两个小时后。这个时间点意味着,他在等今天的庭审结果。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棋。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拉开车门。
“小曼,回律所。今天下午还有很多事要做。”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了正午的车流。五月的阳光把整条街道照得明晃晃的,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长得茂盛,把光影切成无数细碎的斑点,落在挡风玻璃上,不断地向后流淌。苏锦年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嘴角的弧度在阳光里若隐若现。
顾正堂要动,她就让他动。他动得越多,破绽就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