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还在继续。
闻屿却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他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裤的缝线。林微微弹奏的每一个激昂的音符,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混乱的碎片。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女孩惊恐的尖叫。
还有……刹车失灵后,车辆失控冲向路边的失控感。
这些画面,三年来反复出现在他的噩梦里。他以为已经被他用工作麻痹了,此刻却被这琴声毫无征兆地引了出来。
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抬眼,目光下意识地寻找苏晚。
他看到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她戴着那只廉价手套的右手,正在裙子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
那动作很小,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但闻屿看见了。
他心里掠过一丝奇怪的感觉。这个女人,好像总能轻易地勾动他某些不安的神经。
“铮——”
一个刺耳的音符突兀地响起。
林微微因为分神看闻屿,指尖一滑,弹错了一个音。琴声戛然而止。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林微微的脸颊涨得通红,她恼羞成怒,像是找到了发泄口,猛地转过头,将矛头对准了一旁的苏晚。
“你会弹吗?”她开口,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还是只会站着听?”
这句话,带着浓烈的火药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苏晚身上。
老太爷的表情有些不悦,林微微这样做,太没规矩了。闻屿的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苏晚缓缓抬起眼,迎上林微微挑衅的目光。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半分局促。那双漂亮的眸子,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
她看着林微微,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入了这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涟A。
“会。”
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地、却又无比沉重地,移向了那架黑色的施坦威钢琴。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和冷意。
“但有些东西。”
她顿了顿,视线又回到林微微脸上,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
“碎了,就拼不回来了。”
话音落下,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林微微脸上的得意表情僵住了。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苏晚那眼神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给震住了。
碎了的……是什么?
是弹错的音符?
还是……
林微微下意识地看向苏晚那只一直戴着手套的右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闻屿的心脏,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捏了一下。
他看着苏晚。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悲伤,和一种……刻骨的恨意。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似乎要打开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盒子。
碎了的,拼不回来了。
他脑海里,那个女孩躺在血泊里,右手不成样子地扭曲着……那个画面,和苏晚此刻的眼神,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不可能。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苏晚看着眼前两人各异的神情,心中却是一片冷笑。
演戏?
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演戏。
演一个对琴声向往却无能为力的可怜虫?
演一个对仇人虚与委蛇的虚伪妻子?
都可以。
只要能换来母亲活下去的希望。
她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睑,仿佛刚才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只是随口一说的感叹。
只是,藏在手套里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的旧伤疤里。
疼。
钻心地疼。
但这份疼,让她无比清醒。
闻屿。林微微。还有闻家。
欠了她的,总有一天,她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回程的路,死一般寂静。
车厢内只剩下顶级皮革的清冷味道,混合着闻屿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雪松香。这味道闻了几天,苏晚已经从最初的警惕,变得有些麻木。
她的视线凝固在车窗外的夜色里。
街边的霓虹灯飞速倒退,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像她被碾碎的过往。
林微微那双弹琴的手,灵活,优雅,是天生的艺术品。
而她的手呢?
苏晚的指尖藏在廉价的棉布手套里,微微蜷缩了一下。那里面,是一堆无法复原的碎骨,和永远无法与钢琴琴键相融的仇恨。
“你以前学过音乐?”
闻屿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开了她伪装的平静。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撞出胸膛。她强迫自已转过脸,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副疏离而淡漠的假面。
“没有。”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只是喜欢听听。”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飞快地补充了一句:“我对很多事都只有三分钟热度。”
说完,她便重新扭头望向窗外,用后脑勺对着他,摆出一个拒绝交流的姿态。
鼻尖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酸涩。
听听?
她也曾有过指尖在黑白键上起舞,能让音符化为战马的年纪。那时候,她以为整个世界都会为她的音乐而喝彩。
可是现在,她只能“听听”。
这真是她这辈子听过,也讲过最残忍的笑话。
闻屿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的侧影,车窗的玻璃映出她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在说谎。
这个念头在闻屿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一个对钢琴一无所知的普通女孩,不会在听到琴声时,眼里流露出那样复杂的光。是怀念,是痛苦,是滔天的恨意。
尤其是那句“碎了,就拼不回来了”。
那不像一句随口的感叹,更像是一句用血泪写成的判词。
她到底是谁?她的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迈巴赫平稳地驶入半山别墅的车库。
车门一开,苏晚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一句话也没说,径直走进了那栋名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