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阴诡录:怪谈记载 > 第7章 坛子

双囍从后山回来的那天晚上,母亲没有打他。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看了他的手。看了他的衣服上沾的那些暗红色液体。
“去洗洗。”她说。
双囍去院子里打了水,把手洗干净了。但指甲缝里的红色洗不掉。他用刷子刷,刷出血了,红色还在。
母亲坐在灶台边,没有熬汤。灶是冷的。锅是空的。
“娘,今天不熬汤了?”
“不熬了。”母亲说,“坛子快满了。”
双囍走进堂屋。供桌上两个瓷坛。左边那个有裂缝的,红布已经鼓到了极限,像一张撑满了的弓。红布的纹理被撑得透明了,能看见下面的东西——不是暗红色的半液体了,是皮肤。皱巴巴的、暗红色的皮肤。
右边那个完好的瓷坛,红布也开始鼓了。之前只有左边那个会鼓,右边的从来不动。现在右边也开始了。鼓得很慢,但一直在鼓。
双囍站在供桌前。左边瓷坛的红布裂开了一道缝。裂缝里渗出液体,透明的,带一点黄色。
液体顺着坛壁往下淌。流到坛子底部的时候,颜色变红了。从透明变黄,从黄变粉,从粉变红。
“双囍。”
母亲站在堂屋门口。她的手里端着一碗饭。饭是白的,上面插着三根香。香已经点燃了,青灰色的烟往上升。
“给姥姥姥爷磕个头。”母亲说。
双囍跪下了。地面是凉的。他的膝盖碰到泥地的时候,感觉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震动,是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面翻身。
“磕三个。”
他磕了第一个。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他听见地底下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叹息。很长,很轻。
第二个。声音更近了。像从供桌下面传上来的。
第三个。额头抬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供桌下面的地面裂了一条缝。缝不宽,像一根手指那么粗。缝里面是黑的,但黑色的深处有一点红。
“起来吧。”母亲说。
双囍站起来。母亲把插着香的饭放在供桌上,放在两个瓷坛中间。饭是刚煮的,冒着热气。香烧得很快,像有人在下面吸,几分钟就烧到了底。
香灰掉在饭上,没有散开,保持着香柱的形状,像三根灰色的手指插在饭里。
“坛子里到底是什么?”双囍问。
母亲走到供桌前。她伸出手,摸了摸左边那个瓷坛的裂缝。指尖上沾了淡黄色的液体。她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
“你姥姥姥爷。”
“姥姥姥爷的骨灰?”
“开始是。”母亲说,“后来就不是了。”
她把手放在坛口上。红布在她的掌心下鼓着,像一颗心脏在她的手掌下面跳动。
“姥姥姥爷死了以后,我把他们烧了。骨灰装在坛子里。供在神龛前面。那个东西就住进来了。”
“那个东西——吞生神?”
母亲看了双囍一眼。
“六婶告诉你的?”
“嗯。”
“六婶嘴碎。但她没说错。知道名字就改不了了。你现在知道了。”
“祂住进骨灰里?”
“祂住进坛子里。骨灰只是祂吃的东西。”母亲的手在坛口上画圈,“姥姥姥爷的骨灰,祂吃了很久。吃完之后,骨灰就变成了那个。”
她指了指坛子里面。
“变成了什么?”
“你看见过的。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浆。那是祂的屎。”
双囍的胃抽了一下。
“祂吃骨灰,拉出来的就是那个。那个东西在坛子里越长越多。等坛子满了——”
“等坛子满了就该我了。”双囍说。
母亲没有否认。她把手从坛口收回来。指尖上沾着暗红色的粘液,她把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知道你姥姥姥爷是怎么死的吗?”
双囍摇头。
“他们是饿死的。”
母亲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不给他们吃饭。是那个东西在吃他们。他们住在坛子里之后,那个东西就开始吃他们。先吃眼睛,因为他们把眼睛给了你。然后吃骨头,然后吃肉,然后吃魂。”
她转过身,看着双囍。
“你爹说得对。是我把他们喂进去的。但他们愿意。他们说的。‘秀兰,把我们也喂进去。我们欠祂的。’”
“那个东西说要住三代。”母亲说,“第一代是你姥姥姥爷。第二代是我。第三代是你。”
“你什么时候——”
“快了。”母亲打断了他,“你看见我的右眼了吗?那只是开始。我的左眼也快看不见了。最近看东西越来越红,像隔了一层红布。等我的左眼也瞎了,我就该进坛子了。”
她走到右边那个完好的瓷坛前,拍了拍坛身。坛身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拍在一个装满了东西的容器上。
“这个坛子,是我的。”
“那个裂了的呢?”
“你姥姥姥爷的。已经满了。”
双囍看着左边那个裂缝的瓷坛。坛身上的裂缝从坛口一直裂到坛底。透过裂缝,能看见里面的东西——暗红色的、半凝固的、像肉冻一样的东西。表面有一层膜,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它长出来了。”母亲说,“你看见那个红布鼓起来了吗?那不是坛子里的东西在鼓。是它自已长出来了。它在坛子里长,长到坛子装不下,就往外顶。”
“它会长成什么?”
母亲看着双囍。
“你。”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走到灶台边,点燃了灶火。火光照在她脸上。
“今晚熬最后一锅汤。”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