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锅汤熬了一整夜。
母亲坐在灶台前,双囍坐在门槛上。两个人都没说话。锅里的汤从红变黑的时候,母亲站起来。
“拿碗。”
双囍去碗架上拿了两个碗。母亲接过碗,舀汤。两碗。一碗推给双囍,一碗端在自已手里。
“喝。”
母亲先喝。她仰起头,一口一口地咽。喝完了。碗底有黑色的渣滓。她用指甲刮起来,放进嘴里。
“该你了。”
双囍端起碗。汤是黑色的。他喝了一口。没味道。像喝空气。但喉咙知道有东西下去了。活的。自已往里钻。
他喝完了。碗底什么都没有。
“去睡。”
“你呢?”
“坐一会儿。”
双囍回房间躺下。肚子很热。像有一团火在烧。火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喉咙。他张开嘴,呼出来的气是甜的,带腥味。
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光是红色的。
他走出房间。
母亲还坐在灶台边。姿势没变。一只手放膝盖上,一只手垂着。头低着。
“娘。”
没应。
“娘。”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母亲的脸。
母亲的左眼睁着。瞳孔散了。右眼的凹陷里塞着一块红布。神龛里的那块红布。
他伸手把红布拔出来。红布很长。拔了一截还有一截。再拔一截还有一截。红布上全是暗红色的粘液。
红布的最后一段连着一颗牙齿。米粒大小。乳牙。牙冠是红色的。
他认得这种牙齿。死婴塔的墙上全是。
他把红布放在地上。母亲的身体还是温的。但指尖已经开始凉了。
他跪在母亲身边。
堂屋里传来声音。不是敲击。是裂开。
他站起来,走进堂屋。
左边那个有裂缝的瓷坛裂开了。坛身像被手掰开。碎瓷片掉在供桌上。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流到供桌上,流到桌沿,滴在地上。
液体里裹着骨头。手指骨。脚趾骨。肋骨。脊椎骨。很小。一片一片的。
液体流完了。坛子里空了。
供桌上右边那个瓷坛,坛身上出现了一道新裂缝。从坛口裂到坛肚。和左边那个碎掉的坛子一模一样的裂缝。
双囍站在供桌前。
身后传来声音。不是母亲的声音。是从神龛里传出来的。
“……囍……”
只叫了一半。
双囍转身。神龛的门开着。他没有开。母亲也没有开。门自已开了。
神龛里面那团红布变大了。上次像西瓜,这次像一个三岁的孩子。红布被撑得很薄,能看见下面的东西——头,脖子,肩膀,手臂。手指。五根。指甲是透明的。
红布上那两个凹陷又出现了。像眼睛。没有眼球。两个洞。洞底是暗红色的,湿的。两个洞对着双囍。
红布下面发出声音。不是心跳了。是呼吸。一吸一呼的,很慢。吸的时候红布鼓起来,呼的时候瘪下去。
双囍看着那两个洞。洞里有东西在转。像眼球。
“你在看什么?”他问。
红布下面的呼吸停了。停了三秒。然后声音出来了。
“……你……”
不是母亲的声音。不是父亲的声音。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男女老少都有。还有婴儿的。所有声音同时说一个字。
双囍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什么?”
红布下面的东西动了。它往前倾了一下。红布上的两个洞离双囍更近了。
“……你……”
还是同一个字。
双囍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站在供桌前。伸手就能碰到神龛。
“我是双囍。”
红布下面的东西笑了。不是笑出声。是红布在抖。一下一下的,像笑的时候肩膀耸动。红布上的两个洞弯了一下,像眼睛眯起来了。
“……知……道……”
双囍把手伸出去。指尖碰到红布。
红布下面的东西伸出手。隔着红布,贴上了他的手指。五根。掌心对掌心。手指很短,很细,婴儿的手。
但力气很大。握得很紧。
双囍没有抽手。
“你要什么?”
那个东西不笑了。红布不抖了。两个洞睁大了,盯着他。
“……你……”
双囍感觉自已的手指在往红布里陷。红布像一张嘴,慢慢把他的手指吞进去。第一指节。第二指节。到第三指节的时候,他抽了一下。抽不出来。
“娘!”他喊。
没人应。母亲死了。
“爹!”他喊。
没人应。父亲不知道在哪。
红布已经吞到他的手掌了。掌心被什么东西含住了。温热的。潮湿的。有舌头。那东西在舔他。
双囍用另一只手抓住神龛的木框,往外拽。手出来了。红布上留下五道红印子,像五根手指抓过的痕迹。
他后退了三步。
神龛里的东西没有追。它只是缩回去了。红布上的两个洞慢慢合拢。呼吸又开始了。一吸一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双囍低头看自已的手。手掌上全是红印子。不是抓痕,是烫伤。像被什么东西烧过。皮皱起来了,发白,边缘发红。
疼。很疼。
他走到灶台边,把手伸进水缸里。水是凉的。红印子在水里变得更明显了,像刻在肉里的。
母亲还坐在地上。左眼还睁着。他看着母亲的脸。母亲的嘴角有一点血。干了,发黑。
双囍把母亲的身体放平。把她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把她的眼睛合上。合上了,又睁开了。合不拢。
他从灶台上拿了一块抹布,盖在母亲脸上。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空气很闷,闷得喘不上气。
他蹲在院子中间,蹲了很久。
院门开了。父亲走进来。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走进堂屋。
双囍跟在后面。
父亲站在供桌前,看着左边碎了的坛子和右边裂了的坛子。看了很久。
“你娘呢?”
“堂屋里。”
父亲转身,走进堂屋。看见了地上盖着抹布的母亲。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跪下了。膝盖磕在地上,闷响。
他跪了很久。起来的时候腿是瘸的,走不稳。
他走到供桌前,坐下。板凳是母亲平时坐的那条。他用一只手端起右边那个瓷坛,摇了摇。坛里有声音。液体的声音。稠的。
他把坛子放下。掀开红布。
坛子里不是骨灰。是暗红色的半液体。表面有一层膜。膜下面有东西在动。像心脏在跳。
父亲看着坛子里的东西,看了很久。
“双囍。”
“嗯。”
“你娘什么时候死的?”
“今早。”
“怎么死的?”
双囍没回答。
父亲也没再问。他把红布盖回去,按了按。
“她进坛子了。”父亲说,“第二代。满了。”
他站起来,走到神龛前。龛门开着。他看了一眼里面的红布。红布比之前又大了。已经撑到了神龛门口。
父亲看了很久。
“祂快出来了。”他说。
“出来会怎样?”
“你就该进去了。”
父亲转身看着双囍。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眼球表面有一层红色的膜。
“你的眼睛——”
“祂在看。”父亲说,“祂一直在看。”
父亲走回供桌前。拿起那个蓝边碗。碗里还有一点汤底,干了,像血痂。他用手指刮下来,放进嘴里。
“双囍。”
“嗯。”
“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我不知道。”
父亲点了点头。他把碗放下。
“我替你进去。”他说。
“什么?”
“坛子。我替你进去。祂要三代。第一代你姥姥姥爷。第二代你娘。第三代你。我进去,我就是第三代。你就不用进去了。”
“你不是陈家人。你姓陈。你是陈家的女婿。祂要的是陈家的人。我不是。”
“祂不管你姓什么。祂住在这个宅子里。谁住在这个宅子里,祂就要谁。”
父亲走到供桌前,把右边那个瓷坛抱起来。用一只手搂着。
“你走。”
“去哪?”
“离开这个宅子。现在就走。不要回头。”
双囍没动。
“走!”
父亲吼了一声。双囍从没见过父亲吼。
双囍往后退了一步。
父亲抱着瓷坛走出堂屋,走到院子里。双囍跟在后面。
父亲站在院子中间,把瓷坛放在地上。他蹲下来,用手摸着坛身。坛身的裂缝在他的手指下张开着。
“祂说要住三代。第一代是你姥姥姥爷。第二代是你娘。第三代——”
他没说完。
他的空袖管开始晃。不是风吹的。袖管里有东西在动。
骨头。白色的骨头从断口处长出来。然后肉。粉红色的肉裹着骨头长。然后皮肤。苍白的皮肤包住肉。
不到一分钟,父亲失去多年的左臂长出来了。
一只新手。五根手指。指甲透明。
父亲看着新手。他动了动手指。手指很灵活。
他笑了。
然后那只手开始往上长。不是长手臂。是沿着肩膀往上长。爬过脖子,爬过脸。
父亲的笑容僵住了。
那只手捂住了他的嘴。然后插进去了。五根手指从他的嘴里伸进去。
父亲的身体开始抽搐。喉咙鼓起一个大包。大包往下滑,滑到胸口,滑到肚子里。
他跪下了。那只手还在往里钻。手腕、小臂、手肘——整条新手臂都在往他嘴里钻。嘴角撕裂了。血流下来。
他倒下去了。脸朝下。
那只手臂完全钻进去了。嘴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血和裂开的皮肉。
供桌上,那个完好的瓷坛安静了。坛口的红布平了。但坛身上的裂缝变大了。从坛口裂到了坛底。
双囍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倒在地上的身体。
他没有哭。没有叫。
他转身走进堂屋。走到供桌前。坐下。
供桌上多了一碗汤。蓝边碗。汤是红色的。冒着热气。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