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回来的时候,天刚亮。
双囍坐在堂屋门槛上。他听见院门响,抬起头。父亲站在门口,衣服上有泥,膝盖磨破了,嘴唇干裂。鞋底磨薄了一层,露出里面的布衬。
“我去上路了。”父亲说,“那个野庙。你姥姥姥爷拜的那个。”
双囍没说话。
父亲走进来。经过双囍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双囍,眼睛里的红膜比走之前更厚了,几乎盖住了整个眼珠。
“庙里什么都没有。”父亲说,“神像没了。供桌上只有一个碗。碗底有一截骨头。”
他走进堂屋。
堂屋里,左边那个瓷坛碎了。碎片在供桌上散着。暗红色的液体干了,留下一摊污渍。右边那个瓷坛裂了一道缝,从坛口到坛肚。
供桌中间摆着一碗汤。蓝边碗。汤是红的。
父亲站在供桌前,没有动。他看了那碗汤很久,然后转身走进母亲的房间。双囍听见里面传来膝盖跪地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
父亲出来了。脸上没有表情。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那碗汤,一口喝了。碗底有渣滓,他用手指刮出来吃了。
然后他走到神龛前。龛门开着。里面的红布比几天前大了很多,已经挤到了龛门外。红布上有两个凹陷,像眼睛。
父亲盯着那两个凹陷。
“你要三代。”他说,“第一代已经没了。第二代也没了。第三代还站着。你拿我换他,行不行?”
红布下面的东西没有回答。但红布上的两个凹陷转了一下,对准了父亲。
父亲转身,把右边那个瓷坛抱起来。坛子很沉,他用一只手搂着,走到院子里。双囍跟出去。
父亲把瓷坛放在地上。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坛身上。坛身的裂缝在他的掌心下。
“我是陈家的女婿。我住在这个宅子里十六年。我算不算陈家的人?”
他对着坛子说话。坛子里的东西没有回答。
他又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站起来。空袖管晃了一下。
然后他的断臂处长出了新手臂。
骨头先出来。白色的,湿的。然后肉。粉红色的,嫩的。然后皮肤。苍白的。不到一分钟,一只完整的手臂长成了。五根手指。指甲透明。
父亲看着新手。他动了动手指。手指能动。
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笑。眼睛里的红膜突然裂开了,露出下面原来的眼珠。眼珠是湿润的,亮了一下。然后红膜又合拢了。
新手臂开始动了。不是他控制的。手臂自已抬起来,手掌握成拳,又张开。手指一根一根地屈伸,像在数数。
父亲低头看着那只手。手突然往上伸,捂住了他的嘴。手指插进了他的嘴里。
他没有挣扎。他看着双囍。嘴巴被撑开了,说不出话,但他的眼睛在说话。那层红膜下面,原来的眼珠露出来一点点,看着双囍。那眼神不像是告别。像是在确认什么。
手越插越深。整条手臂都在往里钻。父亲的喉咙鼓起一个大包,大包往下滑。他跪下了。嘴角裂开了,血往下淌。
他倒下去的时候,那只手臂已经完全钻进去了。嘴里只剩下血和裂开的皮肉。
双囍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脸。眼睛还睁着。红膜退了,眼珠露出来。灰色的,像死鱼的眼睛。
他蹲下去,把父亲的眼睛合上。这次合上了,没有再睁开。
他站起来,走进堂屋。
供桌上右边那个瓷坛,坛身上的裂缝变大了。从坛口裂到了坛底。
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裂缝的时候,坛子里的东西动了。不是液体在晃,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坛壁。坛身震了一下。
他缩回手。
神龛里的红布又开始鼓了。一鼓一瘪的,像呼吸。红布上的两个凹陷睁大了,对着他。
红布下面伸出一只手。很短的手指,透明的指甲。那只手朝他的方向伸着,够不到。又缩回去了。
然后红布里传出一个声音。
“……来……”
双囍没有动。
“……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神龛的门框上,有一层暗红色的粘液。他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推开了龛门。
里面的红布裂开了。从中间裂开,像两扇门。
里面站着一个人。和他一样高。暗红色的皮肤,皱巴巴的。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
它从神龛里走出来。脚踩在供桌上,发出湿漉漉的声音。它跳下来,站在双囍面前。
它仰起头。嘴张开了。
“时间到了。”
声音和双囍一模一样。
双囍低头看着它。
“你是什么?”
“你。”
“你不是我。”
“我是你吃掉的那个。你喝了十六年的汤,我又长回来了。”
双囍没说话。
它伸出手,摸了摸双囍的手背。手指很凉。指甲划过皮肤,留下五道白印子。
“你娘在坛子里。你爹在地上。你姥姥姥爷在碎片里。”
它收回手。
“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