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囍端着碗,汤是红的。他喝了一口。咽下去。第二口。第三口。碗空了。碗底有一层红色的渣滓。他用手指刮起来,放进嘴里。
放下碗。
供桌上两个瓷坛。左边碎了,右边裂了。
他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供桌站了一会儿。
神龛的门开着。里面的红布又鼓起来了。红布顶到了龛门外,像一个人要从里面挤出来。红布上的两个凹陷睁大了,洞里的暗红色液体在转。
红布下面伸出一只手。不是隔着红布伸出来的。是从红布里面伸出来的。红布破了一个洞,一只手从洞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很短。很细。指甲透明。
那只手朝双囍的方向伸着。
双囍没有动。
那只手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来。这次手里抓着一样东西。一块红布。和神龛里包着的红布一样。那块红布被那只小手攥着,递向双囍。
双囍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红布的瞬间,那只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双囍没有抽手。
小手松开了。缩回神龛里。红布破洞的地方自已合拢了。
神龛里传来一个声音。
“来。”
双囍往前走了一步。
“来。”
他又走了一步。
神龛里的东西又伸出了手。这次不是一只。是两只。两只小手从红布的不同位置伸出来。一只抓住了他的左手腕,一只抓住了他的右手腕。力气很大。
双囍挣了一下。挣不开。
小手把他往前拉。他的身体往前倾。脸快贴到红布上了。
“你到底要什么?”他喊。
红布自已裂开了。从中间裂开,像两扇门被推开。
里面不是暗红色的东西。是一个人。和他一样高。暗红色的皮肤,皱巴巴的。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嘴张着。嘴里面是黑的。
它站起来。从神龛里走出来。脚踩在供桌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它从供桌上跳下来,落在地上。站不稳,晃了一下。又站住了。
它朝双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站在双囍面前。它的头顶到双囍的胸口。
它仰起头。没有眼睛的脸对着双囍的脸。嘴张开了。
“双囍。”
声音和双囍一模一样。
双囍低头看着它。
“你是我?”
它没有回答。它伸出手,摸了摸双囍的脚踝。手指很凉。指甲划过皮肤,留下五道白印子。
然后它转身走回神龛。爬上供桌。爬进神龛里。红布合拢了。
神龛里又传出那个声音。这次不是“来”。不是“双囍”。是笑。笑了一整夜。
双囍一夜没睡。
他坐在供桌前的地上,背靠着供桌腿。堂屋里没有灯,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脚边。光是红色的。
神龛里的笑声停了。现在只有呼吸声。一吸一呼。
天快亮的时候,呼吸声也停了。
双囍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供桌站了一会儿。供桌上两个瓷坛。左边碎了,右边裂了。他把右边那个瓷坛的红布掀开。
里面的东西变大了。上次只有拳头大,现在有西瓜大。脖子也长出来了,连着肩膀。肩膀下面是手臂。手臂下面是手指。手指在动。一根一根的,像在数数。
双囍把红布盖回去。
他走到院子里。天灰蒙蒙的。东边有一点白,太阳快出来了。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父亲的新坟。土已经干了,颜色和旁边的地差不多了。
他走回堂屋。在供桌前坐下。板凳是父亲平时坐的那条。
他等着。
堂屋的门开了。不是风吹的。门自已开了。
门外站着那个东西。暗红色的皮肤,皱巴巴的。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
是昨晚从神龛里走出来的那个东西。
它站在门口,对着双囍。嘴张开了。
“时间到了。”
声音和双囍一模一样。
双囍站起来。
“什么时间?”
“换的时间。”
它走进来。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它走到供桌前,爬上去。坐在两个瓷坛中间。
它伸出左手,摸了摸左边碎了的坛子。伸出右手,摸了摸右边裂了的坛子。
“第一代。第二代。”它说,“第三代。”
它转向双囍。
“你。”
“我不是第三代。”双囍说,“第三代是我娘。她进坛子了。”
“你娘是第二代。你姥姥姥爷是第一代。第三代是你。”
“那我爹呢?”
“你爹不是陈家的人。他不算。”
双囍没说话。
它从供桌上跳下来。走到双囍面前。仰起头。嘴张着。
“你喝了多少碗汤?”
“不记得了。”
“从你出生第一天开始喝。一天一碗。喝到现在。”
它伸出手,摸了摸双囍的肚子。
“都在里面。你喝下去的每一碗汤,都在你肚子里。没有消化。没有排出去。一碗叠一碗。”
它把手收回去。
“你以为你喝的是红菇汤。你喝的是你自已。你在娘胎里吃掉的那个自已。你喝一口,他就长一点。你喝到现在,他长到现在。”
“他快长成了。”
“谁?”
“你。”
双囍低头看着它。
“你就是他?”
它没有回答。它转身走回供桌前,爬上去。站在两个瓷坛中间。它伸出手,指着神龛。
“打开。”
双囍走过去。伸手推开龛门。
里面的红布又裂开了。从中间裂开,像两扇门。里面站着一个人。和他一样高。暗红色的皮肤。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
它从神龛里走出来。站在双囍面前。
两个双囍。一样高。一个皮肤是肉色的,一个皮肤是暗红色的。
暗红色的双囍伸出手。肉色的双囍也伸出手。两只手贴在一起。掌心对掌心。手指对手指。
暗红色的双囍张嘴了。
“你吃掉我的时候,我还是你。你喝了这么多年的汤,我又长回来了。现在我还是你。你也是你。一个身体装不下两个。”
“谁走谁留?”
暗红色的双囍没有回答。它抓住双囍的手,往自已那边拉。双囍的身体往前倾。他的手指开始变红。从指甲开始红,然后是指腹,然后是手掌。红色在往上蔓延。
双囍低头看自已的手。红色在往手腕走。
他想抽手。抽不出来。暗红色的双囍握得很紧。
“你吃了这么多碗。”暗红色的双囍说,“现在该我还你了。”
红色过了手腕。往小臂走。双囍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凉。什么都感觉不到。红色的部分像不是他的了。
他回头看堂屋的门。门开着。院子里有光。太阳出来了。
他转回头。红色已经到了手肘。
“我走了会怎样?”他问。
暗红色的双囍没有回答。它笑了。嘴咧开,露出两排牙齿。牙齿是尖的。和死婴塔墙上的牙齿一样。
红色过了手肘。往上臂走。
双囍用另一只手去掰暗红色双囍的手指。掰不开。手指像焊在他手上了。
红色到了肩膀。
双囍不再挣扎。他看着暗红色的双囍。
“你替我去哪?”
暗红色的双囍终于回答了。
“去你来的地方。”
红色过了肩膀。往脖子走。双囍的脖子开始变红。他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说不出话。
红色到了下巴。往脸上走。
他看见供桌上的两个瓷坛。左边碎了,右边裂了。两个坛子中间有一个空位。
那是放第三个坛子的位置。
红色到了眼睛。他的眼睛开始变红。看东西越来越红,像隔了一层红布。
他听见身后有声音。不是神龛里的声音。是院门外的声音。有人来了。
他想转头看。脖子转不动了。红色已经到了头顶。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院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杂货铺的老周。他路过陈家老宅,看见院门开着,想进来借口水喝。
院子里没有人。堂屋的门开着。他走进去。
堂屋里没有人。供桌上两个瓷坛。左边碎了,右边裂了。供桌中间摆着一个蓝边碗,碗里还有一点暗红色的渣滓。
神龛的门开着。里面有一个婴儿。很小。暗红色的皮肤,皱巴巴的,蜷成一团。它没有眼睛,有嘴。嘴微微张着。
它在笑。
老周转身就跑。跑出院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一个声音。
“……囍……”
他不敢回头。跑回了家。
供桌上,两个瓷坛变成了三个。左边碎了,右边裂了。中间多了一个新的。没有裂缝。完好。坛口的红布是鲜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