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国没回头,只朝地上那只藤条筐扬了扬下巴。
筐子歪在院墙根,里头堆着些沾泥的块茎和干菇。
他顺手捞起个萝卜,在棉裤腿上蹭了两下,咔嚓咬下去,脆生生的响。
院里几扇木窗后头晃着人影。
等那两人转过影壁,门轴吱呀声便接二连三响起来。
先是二大妈探出身子,紧接着三大妈也挤了出来。
不到半袋烟的工夫,筐底就见了光。
最后为着那只空筐,两个女人在雪地里互相啐着唾沫星子。
王雪花觉着自已像块晾在竹竿上的冻肉。
这当过兵的后生手劲大得吓人,腕子被箍住的地方已经没了知觉。
她原指望有人往贾家递个话,可那些邻居抢完山货就缩回了屋里,窗纸后头连个晃动的影子都没留下。
胡同拐角堆着昨夜扫起来的雪垛。
几个半大孩子正拿木棍戳冰溜子,棉鞋踩在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涩响。
远处砖墙上,新刷的石灰浆还冒着潮气。
戴棉手套的工人正一笔一划描着标语,刷子抹过旧字痕时带起细碎的白屑。
王雪花忽然瞧见四合院门洞里闪出个人影。
蓝头巾,碎花棉袄,抄着手的姿势她再熟悉不过——是淮茹。
她喉咙里刚涌上点声音,一只带着萝卜土腥味的手就捂严了她的嘴。
那身影小跑着穿过街道,拐进了胡同尽头的公厕。
约莫过了煮开一壶水的工夫,人又出来了。
这回走得慢,胳膊肘在身侧轻轻晃着,嘴角还挂着没散尽的笑纹。
等那抹碎花颜色彻底消失在院门里,捂嘴的手才松开。
王雪花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喷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李家小子,我家闺女早跟了贾家,你折腾我这老婆子顶什么用?”
李卫国把剩下的萝卜头扔进雪堆,看着那点白色慢慢陷下去。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渣子,棉布手套摩擦出沙沙的响动。
王雪花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李卫国鼻尖上,声音尖利:“李卫国,你嘴里放干净点!我家淮茹清清白白一个大姑娘,轮得到你在这儿泼脏水?”
李卫国没躲,反而向前凑了半步。
他盯着对方闪烁的眼睛,压低了嗓子:“王姨,咱们都实在点儿。
您家淮茹身子有喜了,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难不成原本想算计我,阴差阳错让贾东旭赶上了?”
“你胡扯!”
王雪花胸口剧烈起伏,手都在抖,“空口白牙的,证据呢?拿不出证据,我撕烂你的嘴!”
“证据?”
李卫国哼了一声,目光转向刚才那姑娘跑开的方向,“刚才我把脉,指头底下跳的就是喜脉。
碍着面子我没当场点破。
您自已琢磨琢磨,她这些日子,是不是懒了,馋了,闻见油腥就想吐?早晨起来干呕过没有?”
这话像根针,扎进了王雪花的耳朵里。
她猛地怔住,脑子里嗡嗡作响。
自已是生养过的人,那些征兆……那些再熟悉不过的征兆……她忽然想起秦淮茹最近总是蔫蔫的,饭桌上扒拉两口就放下,前天闻到炖肉的味儿,脸一白就冲了出去。
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爬。
王雪花的脸一点点灰败下去,像是蒙了层土。
要是贾家那个精明的老太婆知道了……那笔已经谈妥的、厚厚的彩礼钱,岂不是要飞了?那可是一沓能捏出水来的票子,她这辈子可能再也摸不着那么多钱了。
不能,绝不能!
她心里那把火猛地烧起来,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这个不争气的死丫头!
“哎,”
李卫国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那您说,她肚子里这……是谁的?”
“我上哪儿知道去!”
王雪花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就悔了,这不等于是认了吗?她慌忙找补,声音又尖又急:“李卫国!你个半吊子郎中,懂个屁!再瞎咧咧,我跟你没完!我家淮茹,黄花闺女一个,板上钉钉!”
两人正拧着劲儿,旁边小路上又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只见秦淮茹捂着肚子,脸皱成一团,又从屋里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这回她连院角那个简陋的茅厕都来不及奔,径直冲到一棵老槐树后头,慌不择路地蹲了下去,身影恰好对着他们这边。
王雪花“哎哟”
一声,像被烫了似的,伸手就去捂李卫国的眼睛。”看什么看!不许看!”
李卫国一抬手,格开了她的胳膊,力道不轻。
他嘴角扯了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姨,您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您夸她身子骨结实,能生养,还让我帮着‘相看相看’,替贾东旭掂量掂量。
怎么,这会儿倒怕人看了?”
王雪花伸开双臂拦在李卫国面前,来回移动着脚步。
没过多久,秦淮茹直起身,摆动着腰肢重新走进了院子。
李卫国将手里的白萝卜凑到嘴边,用力咬下一块,咀嚼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咂了咂嘴,低声自语:“个头倒是不小,滋味也甜,可惜里头已经烂了。”
“李卫国,你这个——”
王雪花的话音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含糊的咒骂。
李卫国没接她的话,反而抬手指向对面灰墙上一行褪了色的字。”识字吗?那儿写着要讲卫生。”
他的视线转向方才秦淮茹停留过的角落,“你们家那位,偏挑那种地方解手。
要是被人逮住,可不是罚钱就能了事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么频繁,还敢说没动静?”
说完,他弯腰从脚边拾起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皮盒子,走到墙根那片潮湿的泥地旁,用盒盖边缘刮了些许泥土进去。
“走一趟吧,”
他扣上盒子,转身抓住王雪花的手腕,“验一验就清楚了。”
他拽着她往胡同外走,方向正是那条街尽头带十字架标志的妇产诊所。
王雪花起初挣扎着向后缩,可脚底却像被什么牵着,一步步跟了上去。
她心里某个角落,其实也想知道答案。
诊所里有个穿白褂的熟人朝李卫国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一张对折的纸片递了出来。
王雪花接过去,纸上的字迹她一个也不认识,唯独当中那个用红墨水印着的“+”
号,她瞧着有些眼熟。
李卫国扫了一眼——尿检结果,阳性。
他刚要开口,纸张就被王雪花猛地夺回手中。
刺啦几声,碎纸片像雪片般散落在地上。
回四合院的路上,王雪花的脚步虚浮,眼神飘忽不定。
“王姨,现在没话说了吧?”
李卫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你……你想怎么样?”
王雪花猛地停住,声音绷得发紧。
“还能怎么样?去告诉贾家婶子啊。”
李卫国说得轻描淡写,“虽说他们做事不地道,可咱们毕竟住一个院里,该提醒的总得提醒。”
王雪花的脸色瞬间白了。
这事若让贾张氏知道,不但到手的钱得吐出去,往后在这片胡同里,她们母女怕是再也抬不起头。
那老太太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
“就没有……别的法子?”
王雪花抬起头,眼里那点强硬早已消失,只剩下哀求。
李卫国叹了口气,语气似乎软了些:“当娘的都不容易,谁让你摊上这么个闺女呢。”
他话锋一转,“这样吧,贾家给的彩礼,你分我一些,这事我就当没看见。”
王雪花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要多少?”
“三七分。”
她颤抖着手伸进棉袄内袋,摸出一个卷得紧紧的手帕包。
一层层揭开后,她低着头,从一叠零票里数出四张十元的,又添了几张毛票,递过去。
李卫国没接那叠钱,反而一把将整个手帕包都抽了过去。
他掂了掂分量,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这点钱,是打发要饭的?”
眼见着包里那八十多块全被拿走,王雪花像是突然醒了,脸一沉,伸手就要抢。
李卫国侧身避开,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想清楚再动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似的扎人,“逼急了我,你一分钱都留不住,白得个外孙,再搭上个这辈子都嫁不出去的闺女。”
他太清楚王雪花这类人了——就像山里的野核桃,不砸开硬壳,永远别想吃到里头的仁。
王雪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终究缓缓垂了下去。
她没再吭声,只是盯着地面,一步一步挪回了四合院的门槛。
李卫国又说了几句宽心的话。
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种医生特有的笃定。”王姨,您放宽心。
贾家那对母子,难道真就半点心眼不长?我这身份摆在这儿,往后秦淮茹进了贾家的门,多少能照应些。
不然,以她那点心思,瞒得住几时?”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要紧的是,得让他们赶紧把婚事办了。
再拖下去,过了年关,肚子可就藏不住了。”
他心底掠过一丝冷意,那顶帽子,总得有人戴得牢牢的才行。
王雪花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浸满了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妥协。
四十块钱,不算少了。
再纠缠下去,只怕钱拿不到,还要惹一身洗不干净的麻烦。
她现在想起秦淮茹那张脸,心头就窜起一股压不住的火。
回到那座拥挤的院落时,天色已经有些沉了。
她一眼就瞧见贾东旭领着秦淮茹,正从东头走到西头,逢人便停脚步。
贾东旭的嗓门比平日亮,话里话外透着股藏不住的得意,像是在展览什么稀罕物件。
没站多久,王雪花便转身回了自家屋门。
没过一会儿,贾张氏那张堆满笑的脸就凑了过来。”亲家母,我和淮如大致挑了挑日子,您听听?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您看合不合适?”
她说话时,眼风似有意又似无意,往旁边李卫国站着的角落扫了一下。
那个日期钻进耳朵,李卫国只觉得一股火猛地从心底烧了上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好,很好。
他盯着贾张氏那张笑出褶子的脸,心里头那点最后犹豫也被碾碎了。
这可是你们自找的。
……
腊月二十三。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属于节日的炊烟气味。
院子里比往常嘈杂,脚步声、说笑声、还有孩子追逐的尖叫,混成一片暖烘烘的喧嚷。
贾家那扇旧木门前,两盏红得扎眼的灯笼已经早早挂了起来,在傍晚渐起的寒风里微微晃着。
窗户是新糊的纸,雪白底子上,贴着硕大的红双喜,剪得粗粗笨笨,却红得刺目。
天还没透亮,各种响动就把整个院子唤醒了。
纸窗上映着屋里昏黄的灯光,将那一片浓烈的红色喜字烘托得格外突兀,像一块烙在清晨薄雾里的印记。
今天是小年。
也是贾东旭这辈子数得着的大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