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要把秦淮茹娶进门了。
院里年纪最长、又算是牵了线的聋老太太,天蒙蒙亮就被请了过来。
她先不紧不慢地看了看屋里为新婚预备的几样东西:床上叠着绸面被子,红艳艳的;地上摆着崭新的暖水瓶、搪瓷脸盆,还有个深色的痰盂。
老太太慢慢点了点头,在炉子边坐下,伸出枯瘦的手烤着火。
火星子噼啪轻响。”张氏,”
她抬起眼皮,“那‘三转一响’的物件,都备齐了?”
贾张氏脸上的笑立刻添了几分讨好的意味。”老太太,跟亲家那边商量过了,时间赶得急,手表和收音机是有了。
旁的……往后慢慢添置。
您也知道,先前给过去的彩礼,可不是个小数目……”
她话没说完,意思却到了。
聋老太太从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明白了。
她转过脸,眯着眼打量站在一旁的贾东旭。
小伙子穿了身簇新的蓝布中山装,胸口别着朵小小的红花,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
“东旭啊,”
老太太扯开一个没牙的笑,“这么一收拾,倒真像那么回事了。”
易中海把那辆自行车擦得锃亮,推到贾东旭面前。
他叮嘱年轻人路上小心,早些出发,务必将新娘平安接回院里。
贾东旭抬起手腕,表盘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随即跨上车座,拐出了四合院的大门。
院里的人开始忙碌。
易中海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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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不高不低地分派着活儿。
有人搬桌子,有人摆条凳,灶上的蒸汽混着菜香,慢慢飘散开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等待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投向院门的方向。
“怎么还没影儿?”
易中海又看了一眼自已的表,眉头拧了起来。
旁边的聋老太太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急什么?去瞧瞧外头席面准备得怎样了。”
他应了一声,刚转身,就听见远处传来了叮铃铃的响声。
紧接着是鞭炮炸开的脆响。
贾东旭蹬着车进了院子,后座上坐着个穿红袄的姑娘。
那红在灰扑扑的院墙衬托下,鲜亮得扎眼。
她手里拎着些盆桶之类的物件,身子随着车轮的颠簸轻轻摇晃,脸上漾着笑。
车铃被按得一阵紧似一阵,在喧闹声里格外清脆。
院子东头,贾家门前支了张方桌。
阎埠贵坐在桌后,握着笔,一样样记下送来的礼。
两块钱,一只水壶,一条毛巾……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断续响着。
贾张氏站在不远的地方,眼睛时不时往账本上瞟。
她嘴唇抿得紧紧的,可终究没走过去——整个院子,能写会算的也就这位三大爷了。
人声越发嘈杂。
街道的李主任清了清嗓子,走到前面,示意仪式可以开始了。
第一项是唱歌。
两个新人刚起了个头,声音还没完全放开,就被后院骤然爆发的哭声硬生生截断了。
那哭声又尖又利,拖着长长的尾音,一股脑儿扎进这片喜庆的空气里。
贾张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嘴角往下撇,拉得老长。
易中海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扭头朝人群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许大茂身上。”大茂,你去后头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许大茂正瞧着新娘子出神,被这一叫,猛地回过神,连忙点头应下,拔腿就往后院跑。
穿过月亮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愣在了原地。
和前院的红火截然不同,后院一片素白。
李卫国家门口悬着两盏白纸灯笼,门楣上插了一沓黄纸。
门前密密摆满了纸扎的人偶、车马、房屋,还有一棵枝杈繁复的摇钱树,在风里微微颤动。
后院那片素白与中院门前的艳红撞在一起,像雪地里泼了盆滚烫的鸡血。
许大茂愣在月亮门下,脚底像被浆糊黏住了。
前头吹吹打打,是贾东旭娶亲;后头呜呜咽咽,竟是李卫国在举丧。
这院里谁不知道,李卫国爹妈去得早,独苗一根,哪来的三亲六戚?可眼前这阵仗,分明是要把丧事往大了办。
七八张方桌在后院空地上摆开,桌上空荡荡,却透着一股等客上席的架势。
许大茂挪着步子凑近李卫国家门口,屋里头,八仙桌正中供着个黑框相片,相片里那张脸灰扑扑的。
香炉里插着三炷细香,青烟笔直往上爬,两根白蜡烛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烛泪淌了一摊,凝在桌沿像冻住的油。
最扎眼的是地上——左右两边各铺开一层干稻草,七八个人影跪在草上,清一色粗麻孝衣,头顶孝帽压得低低的,手里那根哭丧棒杵着地。
有男有女,肩膀一耸一耸,哭声却不高,闷闷的,像从坛子里捂出来的。
许大茂眯起眼,挨个儿认那些后脑勺。
李卫国这人平日独来独往,院里头都没见他跟谁多说过三句话,更别提什么远房亲戚。
今儿这阵风,是从哪个坟头刮来的?他目光扫到左边那两个背影时,眼皮猛地一跳——那不是刘光福和刘光天么?二大爷家那对儿子,去年还为争公用水龙头跟李卫国呛过声,眼下竟跪在这儿,孝帽戴得比谁都端正,嗓子眼里挤出的呜咽声有板有眼。
邪了门了。
许大茂喉结滚了滚,抬脚就要往门槛里迈。
还没等他探进头,中院那边炸开一声嚎——竟是他自已的声音!许大茂吓得一哆嗦,回头才反应过来,那哭声是从后院深处飘过来的,又尖又利,活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中院贺喜的喧哗像被刀切了似的,骤然一静。
易中海正给新人递红封,手悬在半空,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原指派许大茂去探个虚实,谁成想派去的人反倒先哭上了?底下看热闹的脖子都伸长了,交头接耳声嗡嗡响起来。
“哪个腿脚利索的,去后头瞅一眼!”
易中海嗓门提了起来,压着股火气。
话音还没落地,二大妈从人堆里挤出来,袖口抹了抹额角:“我去!正好我家炉子上还坐着水呢。”
她脚步匆匆,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通往后院的窄道里,留下满院宾客面面相觑。
红绸子还在风里飘着,可那喜气,仿佛被后头那片素白吸走了大半。
后院住着二大妈一家,还有李卫国。
哭声隐约飘过来的时候,她正站在自家门边。
那声音里混着两个儿子的调子——刘光天和刘光福,别人或许辨不分明,做母亲的耳朵却不会认错。
一大爷方才问了一句,正好给了她由头,脚步便往后院挪去。
天还没亮透,晨光稀薄地罩着院子。
她走到李卫国家门前,才看清里头是在办白事。
早上出门急,竟没留意这些布置。
贾东旭今日娶亲,这边却在举丧,二大妈心里咯噔一下。
朝里望,她那两个儿子竟直挺挺跪在灵前,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许大茂也在边上抹着眼睛。
她本想跨进去问个究竟,脚抬到门槛边又收了回来。
都是后院邻居,人家办丧事,自已没来搭把手,反倒去中院帮了贾家的喜事,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空着手进去,更显得不合礼数。
这么一想,她悄悄退了回去。
转身时,目光扫过堂屋正中摆着的相框。
黑白的脸,沉默地望着外头。
她忽然记起来了——去年今日,李卫国的父亲用一根绳子结束了性命。
今天正是周年。
二大妈折返中院。
婚礼仪式快结束了,马上就该开席,她不想错过。
“后院怎么回事?”
一大爷见她回来,压低声音问。
“李卫国家的事,”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陈年的旧闻,“他父亲过头周年呢。”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面。
院里站着的、坐着的,都抬起了头。
记忆被搅动了。
一年前的今天,贾张氏从那间屋里跑出来,衣裳皱乱,头发蓬散。
她嚷着说李卫国的父亲对她动了手脚。
那个沉默的男人则坚持自已是清白的,反指贾张氏诬赖。
闹剧沸沸扬扬传开,最后以一条悬梁的绳索收了场。
细节没人愿意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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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早就模糊。
但关于李卫国父亲的为人,院里大多心里有底。
说他去碰贾张氏?许多人暗自摇头。
先不论品性,单看贾张氏那张脸,这说法就站不住脚。
谁也没料到,贾东旭的喜事偏偏选在了这一天。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贾张氏存心要往那对父子心口捅刀子。
可院子里静悄悄的。
事不关已的默契笼罩着每个人。
礼已经送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席上的饭菜吃到嘴里。
一大爷清了清嗓子。”既然是周年,哭几声也应当。”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咱们这儿照常。”
贾张氏站在人群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后院那扇门始终紧闭着。
前院却挤满了人。
桌子挨着桌子,长凳碰着长凳,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混着七嘴八舌的谈笑,几乎要掀翻头顶那片天。
厨房的灶火正旺,铁勺在锅里刮出刺啦刺啦的响动,热气裹着油香一阵阵扑出来。
掌勺的汉子胳膊抡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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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目光却总往正屋那边飘。
窗子透出里头晃动的人影,他瞧着,喉结上下滚了滚,嘴角咧开一道缝,几乎听不见地咕哝:“……真够瞧的。”
酒席摆开了。
一盘盘菜从厨房端出来,冒着白汽,落在油腻的桌面上。
筷子很快伸过去,夹起,送进嘴里,咀嚼声连成一片。
戴红花的男人和穿红衣裳的女人端着木托盘,一盅一盅的白酒被捧起来,又喝下去。
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三位年长的坐在主桌边。
酒过一巡,穿灰布衫的那位抹了抹嘴,眼睛眯成缝:“祖上怕是烧了高香喽。”
旁边端着架子的那位立刻接上:“可不是?我家那几个崽子,能讨着一半的福气,我梦里都要笑醒。”
第三位清了清喉咙,还没出声,远处蹲在墙角啃骨头的年轻人忽然扬起了嗓子:“爹!光媳妇能顶什么用?也得看……”
话没说完,一块啃剩的骨头飞过去,砸在土墙上。”闭上你的臭嘴!”
呵斥声跟着响起,混进四周的喧闹里,很快被淹没了。
正屋里,画像悬挂在正中。
两个人影对着它,弯下腰,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转向坐在上首的老妇人,跪下去,额头触地。
起来后,彼此相对,匆匆低了低头。
“礼成了!”
有人高声宣布。
人群涌向席位。
糖块被抛出来,孩子们跳着抢。
所有的声响、所有的热气、所有的笑脸,都挤在这片院子里。
而后院,始终安静着。
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仿佛隔开了两个不相干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