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一时没了声响。
只有贾张氏还梗着脖子,尖声叫起来:“你爹那德性配让人敬吗?别在这儿给他贴金了!今天我家东旭大喜,懒得跟你扯,赶紧带着这帮傻子滚!”
“你丈夫贾天一就干净了?”
李卫国从怀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他慢慢解开缠在线绳上的封口。
几张泛黄的纸页露了出来。
他在贾张氏眼前轻轻一晃。
那张总是跋扈的脸,忽然僵住了。
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开始发颤。
院里的人全都伸长了脖子。
有人眯起眼睛,辨认出那是病历一类的东西。
贾张氏识不了几个字,却能吓成这样——那纸上的内容,恐怕比想象中更锋利。
贾东旭冲过来,低头看去。
他也愣住了。
几秒死寂之后,贾张氏突然发疯似的扑向李卫国的手,指甲几乎要刮破纸页。
可李卫国早将纸袋向后一收,侧身避开了。
周毅抽回那份纸张,侧身挡住了贾张氏可能伸来的手。
他朝许大茂抬了抬下巴:“许大茂,你认字吧?来,给大家读读上头写了什么。”
许大茂兴致勃勃地凑上前,接过周毅递来的纸页。
他的目光扫过开头几行,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院子里荡开:“患者贾天一,男性……”
“别从头念,”
李卫国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挑要紧的说。
再磨蹭,东西怕是要保不住。”
他的视线紧锁着贾张氏微微发抖的手指。
许大茂喉结滚动了一下,依言跳过前面的段落,视线向下急急搜寻。
忽然,他像是被什么烫着了,整个人向后撤了半步,捏着纸边的指节有些发白。
“念啊,等什么呢?”
傻柱靠在门框上,嘴角咧开一个看戏的弧度。
他巴不得这场面再乱些。
短暂的沉默后,许大茂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高了八度,每个字都像硬石子砸在地上:“最终诊断……梅毒晚期。
心脏及全身血管已发生不可逆严重损伤,药物难以起效,预期生存期约一个月。
建议……返回家中观察。”
话音落下,院子里那股子窃窃私语的嗡嗡声瞬间冻住了。
所有的目光,惊的、疑的、嫌恶的,齐刷刷钉在贾张氏那张骤然失色的脸上。
梅毒——或许有人对这个学名感到陌生,可“花柳”
两个字,却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是个光提起就让人脊背发凉、避之不及的字眼,沾上了,便是洗不掉的脏污和羞耻,连带着一家人都得矮上三分。
此刻,那些目光里透出的恐惧与疏离,仿佛贾家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看不见的病菌。
“现在,”
李卫国将手里的纸抖得哗啦作响,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铁,“你还咬定,是我爹手艺不精,害死了你男人?龙京医科大附院都下了定论、说没救的病,我爹硬是让他多喘了近半年的气!到头来,反被你这条老狗倒打一耙,说我爹害命?你这张老脸,是抹了城墙灰糊的吧!”
“胡扯!全是胡扯!”
贾张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起来,浑浊的眼睛慌乱地扫过四周一张张写满鄙夷的脸,“东旭他爹……他不可能!绝不可能得那种脏病!”
“不信?”
李卫国把病历往前一递,几乎要戳到她鼻尖,“自已去龙京医科大第一附属医院,病历库里有底子,感染科当时管床的大夫也还在。
你去问,去查,看人家是不是也这么说的!”
“不可能……怎么会呢……”
贾张氏像是听不见别的话了,只反复蠕动着嘴唇,那几句话成了破碎的咒语,在越来越重的暮色里,散成一地无人拾取的恐慌。
李卫国的视线扫过贾张氏,随后抬高声音朝着四周说道:“各位现在总该清楚,贾东旭父亲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医科大那边早就判定没救的人,是我父亲硬生生替他延续了半年的日子。
到了贾张氏嘴里,反倒成了害命——我就想请诸位评评理,这还算人话吗?”
话音落下,底下响起一片交头接耳的窸窣声。
谁不知道龙京医科大学那家医院的分量?从那里传出来的诊断,几乎就是铁板钉钉的结局。
能多挣出半年光景,任谁听了都该说是捡来的运气。
贾张氏倒好,反咬一口说人害了她丈夫,这心思未免歪得太过明显。
“现在大伙儿该明白,我父亲当初为什么宁可背着黑锅也不吭声了吧?”
见众人神色都专注起来,李卫国接着往下说。
“头一桩,他是医生,病人私下交代的事绝不能往外传。
贾东旭他爹自已做了见不得光的事,求着我父亲保密,我父亲便守着承诺,到死都没违背行医的规矩。
第二桩……是他心太软。
总觉得人既然走了,何必再让人指指点点,索性自已把委屈咽下去,连最后的名声都留给了那一家子。”
“但我没他那么能忍。”
李卫国的语气忽然转冷,“谁对我好,我还谁十分;谁往我父亲头上泼脏水,我也绝不让她好过。
今天既然撕破脸,那就别怪我把实底全都抖出来。”
眼看他竟真将贾天一患的病症当众揭开,贾张氏整张脸都涨红了,扯着嗓子骂:“李卫国!你满嘴胡吣!为了给你爹洗地,连这种脏水都敢泼!”
“脏不脏,得看你丈夫干了什么。”
李卫国不紧不慢地接话,“对了,这病通常怎么传的,你应当有数。
劝你也去查查自已身上干不干净。”
“用不着你操心!我肯定没事!”
贾张氏咬死了回道。
“这么笃定?”
李卫国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除非是你早就失了宠,贾天一很久没碰你了吧。”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得贾张氏耳根连着脖颈红白交错。
连一旁刚过门的新媳妇秦淮茹都吓得拽了拽贾东旭的袖子,声音发颤:“东旭……你不会也……”
贾东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愤交加之下猛地蹿起身,吼声几乎破了音:“李卫国!我跟你拼了!”
贾东旭,你要真怀疑,大可以去龙京医科大学的档案馆核实。
今天这日子,你非要闹到见血才甘心?我随时等着。
李卫国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贾东旭脸上。
随后他转向四周,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父亲在世时,可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
先前议论过李医生的人,此刻都垂下了眼睛,不敢与他对视。
角落里响起窸窣的低语。
“真是错怪李医生了……”
“我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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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就是他给瞧好的。”
“不止一次,他连诊金都没收我的。
我这心里……唉。”
听着这些零碎的话,李卫国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压了许久的石头,总算挪开了一点。
他得谢谢那只总爱乱跑的蛙,从不知哪个角落给他捎回了这份泛黄的病历。
没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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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还得继续埋着。
时机差不多了。
他抬高声音,对还没散开的人群说:“若觉得对我父亲有亏欠,可否去灵前,敬一炷香?”
顿了顿,他又补充:“同和居的饭菜已经订好,马上送到。
诸位可以移步后院。”
这话落下,人群便动了起来。
有人是真心愧怍,有人或许只是被那顿有名的饭菜吸引,也有人纯粹是听说贾家那桩隐疾,觉得待在这里浑身不自在。
转眼间,院子里空了大半。
二大爷刘海中第一个走到灵位前,拈起香,郑重地拜了三拜。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便也依次跟了上去。
原本沉寂的灵堂,渐渐有了人气,低语与脚步声响成一片。
与这边的热闹截然相反,贾东旭家门口,只剩下寥寥数人。
一大爷和聋老太太还站在那儿,空气凝滞得发闷。
本想给人难堪,到头来难堪全落回了自已身上。
脚步声响起。
李卫国又走了回来,手里依旧捏着那几张纸。
他在贾张氏面前站定,声音平直:“你是不是该去我父亲灵前,磕个头,认个错?”
贾张氏猛地抬头,眼里烧着火:“李卫国!你把我们家搅成这样,还想让我去磕头认罪?做梦!”
那一天之后,贾张氏的身子骨便一日不如一日,药罐子几乎没离过手。
贾家上下都把这份账记在了李卫国的头上。
李卫国呢?他照旧去厂里的卫生室混日子,乐得清闲。
有没有他坐在那儿,其实都没什么差别——厂里自有别的医生照应,轮不到他操心。
旁人都觉得他是自暴自弃,没出息透了。
这些话,李卫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没往心里去。
父亲的冤屈既然已经洗清,他便有意躲着贾家,也避着院里那些是非人,很少再有往来。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寒暑交替,三个年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这期间倒没什么大风浪,最要紧的一桩,便是秦淮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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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地生下了孩子,给贾东旭的头上稳稳戴了顶绿帽子。
李卫国原本还动过念头,想暗中保她母子平安,可两家早已撕破脸,秦淮茹对他更是眼角都不扫一下。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女人背后似乎有能人指点,不仅顺顺当当生了,还把首尾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漏出半点风声。
她那身子也真是争气,接连给贾家添了两个丫头,取名小当和槐花。
贾东旭这人,年纪不大,竟也爬到了四级钳工的位置,虽说那手段,实在不怎么光彩。
想起贾张氏日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李卫国心里便掠过一丝快意。
他最后瞥了那瘫软在地的老婆子一眼,转身,脚步不紧不慢地踱进了后院。
他那副成竹在胸的姿态,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贾张氏的眼里。
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她再也压不住,“哇”
地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顿时没了知觉。
“总有你跪下来磕头的那天。”
他当时的话,冷冰冰地砸在空气里,“不光要你在我爹坟前认错,就算让你自行了断,下去给他赔罪,我也办得到。
咱们,走着瞧。”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淬着毒,“想让我替你,或者你家里谁瞧病?除非你这老不死的,能长出前列腺来。”
最初,李卫国不是没想过把这老婆子直接送进牢里。
但他改了主意。
送进去太便宜她了。
他要慢慢熬着她,像文火煎鱼,让她日日夜夜活在煎熬里,痛不欲生。
腊月里的寒气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贾东旭的工资条揣在怀里,硬邦邦的,像块烧热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