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真是那样,她这辈子,就算彻底完了。
指节掐进掌心时,秦淮如才觉出疼来。
她盯着自已泛白的骨节,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死紧——母亲那张刻薄的脸在眼前晃,村口那条黄土路,怕是再也踏不回去了。
贾家?那对母子的眼神她见过,像冬日里结了冰的井口,看一眼都冒寒气。
能留条缝让她喘气,大约便是天大的恩赐。
不能让他说。
绝不能说。
她身子晃了晃,把大半重量倚在贾东旭臂上,声音挤出喉咙时,又细又虚:“东旭……我心里慌得厉害,像有只手在里头揪着。
咱们……咱们先进屋罢。”
额角渗出点冷汗,衬得脸色更灰败了些。
贾张氏的目光刀子似的刮过她,却错认了这慌乱的源头。
她只当是院里那喧天的唢呐、那一片刺眼的白,臊得儿媳抬不起头。
一股火猛地窜上顶门心,烧得她眼珠子发红。
她儿子还杵在那儿,竟与那冤家搭着话!
“李卫国!”
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尖利得划破了嘈杂,“你个黑了心肝烂了肠子的下作坯子!挑这种日子,领这群专送死人上路的货色来砸场子,你是存心要咒我们贾家绝户啊!”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溅在身前:“哦——我倒是忘了,你们李家早就绝得差不多了!就剩你一根独苗。
你那爹,去年今天,一根绳子吊死在房梁上,怎么偏就挑我儿大喜的日子咽气?怕是做鬼都不安生,急着投胎呢!”
李卫国觉得耳畔嗡地一声,所有的声响都潮水般退去,只剩那句“急着投胎”
在颅腔里撞,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父亲佝偻的背影,夜里压抑的咳嗽,最后是悬在梁下那双破旧布鞋……画面碎成片,又被贾张氏那张扭曲的脸粘合成淬毒的针。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吹鼓手,嗓子劈了似的哑:“吹!再给她吹一曲《哭五更》!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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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劲儿都使出来,唢呐吹裂了,我赔新的!工钱翻倍!”
手臂一扬,又指向月亮门洞下那几个瑟缩的白色人影:“把相片请过来!就在这儿,哭!谁哭得真,哭得响,我单独再加一份赏!”
钱字落地,像往滚油里泼了瓢水。
呜咽的唢呐声陡然拔高,撕裂了空气,像无数把钝刀子在刮磨耳膜。
披麻戴孝的人们呼啦围拢,干嚎与涕泪齐飞,一声声“唉哟我的天呐——”
捶打着地面。
方才那点可怜的红喜气,顷刻间被这片惨白淹没了,吞吃了,连渣滓都没剩下。
满院宾客僵着脸,眼神躲闪。
这哪里是婚宴,分明是撞了煞。
李卫国往前踏了一步,目光钉子似的钉在贾张氏脸上,声音不高,却冷得掉冰碴:“贾张氏,全套的响器、孝子贤孙,我都给你备齐了。
老话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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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人三更走,谁敢留人到五更?你这都赖到十更天了,怎么还硬挺着这口气,不肯去你该去的地方?”
贾张氏浑身发抖,手指头颤巍巍地抬起,不是指向李卫国,而是直戳戳对准了被人捧到近前的那张黑白相框。
相框里的男人面容模糊,眼神却似乎正静静看着她。
“李卫国!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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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畜生!”
她声音尖得变了调,“你爹那老不修!假借诊病,害死东旭他爹!还想……还想对我动手动脚!他死得好!吊死都便宜了他!赶紧把这晦气东西给我拿开!滚!看着就让我恶心!”
捧相框的人手一抖,相框微微倾斜。
照片上的男人,依旧沉默。
酒席正酣时,院门被猛地撞开。
李卫国站在那儿,衣裳沾着灰,目光扫过满桌碗碟和一张张油光满面的脸。
没人起身,筷子也没停,咀嚼声里混着压低的笑。
那些眼睛亮得反常,既怕戏散得太早,又巴不得台子掀翻。
易中海搁下酒盅,瓷底碰着木桌,闷闷一响。
他走过去,袖口蹭过李卫国肩头。”闹够没有?”
声音不高,却让院里静了一瞬。”秦淮茹没选你,是你自个儿没本事。
借着爹死了来搅合,像话吗?”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再说,你爹那事儿……贾家男人折在他手里,人家哭几声,过分吗?”
李卫国没动。
他盯着易中海鼻尖上那点汗光,胃里一阵翻搅。
这人救过?是,心口疼得打滚那夜,是谁拍开李家门板,嘶着嗓子喊救命?现在倒成了“命大”
。
“您这话,”
李卫国嗓子发干,“说我行,别提我爹。
他为什么该死?您喘不上气那回,谁给您扎的针?”
易中海别开脸,手指无意识搓着衣角。
边上有人接话:“可不是嘛!我当初就流个清鼻涕,愣给治成咳了整月!”
说话的是阎埠贵,他擤了下鼻子,仿佛那咳嗽还在喉头。
另一道声音从角落冒出来:“我头上这疤,原先不过米粒大,让他爹敷了药,烂成铜钱样!”
说话的人抬手摸了摸发际,指尖在灯下泛着油亮。
七嘴八舌,像夏夜塘边的蛙鸣。
贾张氏这时挤出人群,袖口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我那会儿……小肚子坠得慌,天黑才敢去瞧病。
谁知他爹……”
她哽咽住,指缝里漏出呜咽。
李卫国转向她,声音压得极低:“您再说一遍,那晚到底是哪儿不舒服?”
院里忽然静了。
只听见灶上炖锅咕嘟咕嘟,蒸汽顶得锅盖轻响。
贾张氏先是怔了怔,隐约觉出话里似乎藏着什么不妥。
角落里传来几声压低的嗤笑。
她咬了咬牙,还是把话抛了出去:“对,就是前列腺难受!”
这词儿是前些天在医院候诊时从旁人嘴里听来的。
她觉得新鲜又气派,此刻脑子一转便脱口而出。
李卫国立刻抬手指向她,声音陡然拔高:“贾张氏,你满口胡言!女人哪来的这种东西?还敢说我爹没被你诬陷?”
贾张氏被他喝得一缩,慌忙侧身凑近站在一旁的三大爷阎埠贵,压着嗓子问:“三大爷……女人真没有那个?”
三大爷抬手往自已裤裆处按了按,眉头拧成一团:“别说了贾张氏,听得我这儿都发酸。”
贾张氏整个人僵在原地。
院里那些看热闹的,此时全在底下抿着嘴偷乐。
原先不明白这词儿什么意思的,经她这么一闹也都清楚了——女人身上根本长不出那玩意儿。
贾东旭听着自已母亲那番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过去她只反复说那晚去找李大夫瞧病,差点被对方欺辱,可从没提过究竟是去看什么病。
院里的人也懒得问。
李家因为医术好,日子过得宽裕,住着院里最敞亮的两间房,多少人暗地里眼红。
贾张氏当初冤枉李大夫,不少人心里其实在偷笑。
谁料今天她刚学了个新词,就急哄哄拿出来显摆,结果一脚踩进自已挖的坑里。
贾东旭憋着气,低声埋怨:“妈,你哪怕说昌平县不舒服,也比说这个强啊!”
贾张氏扫了一圈四周交头接耳的邻居,那张老脸皮倒是绷得紧。
她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东旭你耳朵塞了?我什么时候说过那三个字?女人能有那个吗?这点道理我不懂?我说的是前边——前边不舒服!”
二大爷在一旁摇了摇头,叹气道:“没念过书,真是要命。
贾张氏,你这话越说越糊涂。
前面不舒服,究竟是哪儿不舒服?”
贾张氏抬手往自已胸口一按,冲二大爷嚷道:“就这儿!这儿不舒服!”
贾张氏还在那里辩解,李卫国的手指却指向她胸前起伏的位置。
他故意放慢了语速:“要是那儿不舒服,你找我父亲看病,那就算不上什么冒犯了。
妇科的毛病找个男大夫瞧,能叫非礼么?那只能说你眼神不好。”
这话刺得人耳根发烫。
躲在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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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何雨柱没忍住,一声嗤笑漏了出来。
先前被贾张氏劈头盖脸骂过,他肚子里还憋着气。
更让他窝火的是贾旭东这么个货色,居然娶了秦淮茹。
此刻听见李卫国的话,他只觉得痛快,跟着就扬声道:“哪是眼神不好,是心眼儿瞎了。
这么一说,人家李大夫可就没法非礼你了。”
被何雨柱这么一刺,贾张氏脸上挂不住了,厉声喝道:“傻柱!要是你娘也被李卫国他爹摸了,那也不叫非礼?”
何雨柱扫了她一眼,语气硬邦邦的:“我娘早入土了,上哪儿找李大夫看病?我要是有个长着那玩意儿的娘,早亲手送她走了,还能留到今天?”
底下传来几声压低的闷笑。
贾张氏不想再跟这浑人纠缠——再说下去,指不定那张嘴里还能蹦出什么更难听的。
何况今天掌勺的还是他,闹翻了没好处。
刚才自已嘴快,扯出什么前列腺,越说越糟。
她赶紧扭开脸,换上一副凄楚神色,对着众人继续道:“李卫国这混账东西,就会胡搅蛮缠。
刚才的事我不说了……可我家东旭他爹,确确实实是让他爹给治没的,这大家总都看见了吧?”
四周安静了一瞬。
贾东旭的父亲贾天一,确实是在李大夫那儿看了几回后就没了的。
为这个,李大夫曾经很长一段时间神情黯淡,话也少了许多。
院里不少人都觉得,贾天一的死,李大夫脱不开干系。
他自已似乎也默认了,曾含糊说过要担些责任。
可具体是什么病,怎么走的,李大夫从没细讲,像是很不愿提起。
“这事,我清楚。”
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是一大爷。
他又站出来了,“贾东旭的父亲,确实是李大夫经手后没的。”
李卫国抬起眼,看了看一大爷。
最近这位院里管事的长辈,似乎和贾家走得格外近。
贾东旭办婚事缺钱,是一大爷借的;现在又为这事出头。
恐怕不单单是因为他是院里的一大爷。
李卫国没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
最该揭开的谜底总要留在最后,一大爷的秘密,李卫国决定暂时压着。
那件事还需要更多证据。
哪怕只有一丝不确定,他也不会轻易行动。
但贾张氏这一家,今天逃不掉了。
李卫国清了清喉咙,目光扫过贾张氏那张嚣张的脸。
“你身上那点毛病我不清楚,”
他声音不高,却让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可你那过世的丈夫贾天一,前列腺确实出过问题。”
“李卫国!”
贾东旭猛地往前一步,拳头攥得发白,“人都走了多少年,你还敢拿他胡说!有什么冲我来!”
“我父亲也走了一整年。”
李卫国的嗓音沉了下去,“你们谁敬过他?这儿站着的,有几个没找他瞧过病?病好了转头就忘,现在倒跟着骂他——这是人做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