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早上醒来的时候,明空正蹲在他脑袋边上,低头看着他。
“醒了?”
王元眨眼。
“今天去归源阁?”
王元点头,坐起来,把那块青玉简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昨天晚上他试了半天,已经能写得挺顺了,就是翻页的时候老按错地方。
明空说:“你那个玩意儿,比木板好用吗?”
王元写:好用。就是贵。
“多贵?”
王元写:押金三百,租金一天五。
明空算了算:“那你一个月得花一百五。复言丹又远了。”
王元没说话,把青玉简收起来,站起来往外走。
明空跳上他肩膀:“走吧,我也去。”
归源阁的门还是半掩着。
王元推门进去,陆伯在柜台后面,阿呆蹲在地上擦柜角。明空从王元肩膀上跳下来,直接蹦到柜台上,蹲在那儿开始舔爪子。
陆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元,问:“今天不是来送货的吧?”
王元摇头,在青玉简上写:昨天说的那个,计划书。
陆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写吧。”
王元在柜台旁边坐下,掏出青玉简,开始写。
他写得很快。以前用木板的时候,写一行要擦一行,写长了还得换板子。现在手指划上去,字就出来了,写错了用手一抹就干净,写满了按边上的凸起换下一页。
陆伯凑过来看,眼睛越睁越大。
阿呆也凑过来,被明空一把拽回去:“人家写字你看什么看?”
阿呆小声说:“我就看看……”
王元没理他们,继续写。
延期三个月还款。这三个月里,归源阁想办法筹钱。三个月后,一次性还清全部欠款,利息按天街的规矩重新算。
他写了一个时辰,写了一页半。
最后一句话是:此方案为协商之基础,若蒙允准,归源阁愿以名下存货及老阁主部分丹方目录为抵押。
写完之后,他把青玉简推给陆伯。
陆伯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王元。
“三个月?能还上吗?”
王元写:试试。
陆伯看着他,目光有点复杂。
这时候门帘掀开了,苏棠走出来。
她看了王元一眼,又看了陆伯手里的青玉简,问:“写完了?”
陆伯把青玉简递给她。
她接过来,低头看。
看得很慢。
翻页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能写这么长。
看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王元。
那双眼睛还是很空,但空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三个月。”她说。
王元点头。
她没再问,把青玉简还给王元,转头看陆伯:“天街卫那边,怎么说?”
陆伯说:“得去申请保护令。要有计划书,有抵押,有三个担保人。”
“担保人?”
“就是证明我们靠谱的人。要是我们跑了,他们以后在天街办什么事都麻烦。”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问:“谁愿意?”
陆伯说:“我一个。还有一个,我以前认识一个人,老阁主救过他,现在在天街做生意。我去求他,应该能行。”
“还差一个。”
王元在青玉简上写:我来的时候,叫了江临川。
苏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从天街卫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天街卫在核心区边上,离石碑不远。一栋灰扑扑的房子,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一样的灰袍子,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修为。
王元他们走进去,里面光线有点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人——至少看着像中年。
陆伯走过去,把王元的青玉简递上去,又把抵押清单放在旁边。
“申请债务保护令。”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多久没见人申请这个了。”他接过青玉简,一页一页翻,看完之后又看抵押清单。
翻完之后,他抬头看王元。
“你写的?”
王元点头。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保人呢?”
陆伯说:“我算一个。”
那人点点头。
王元把名单递过去。上面写着三个名字:陆伯,周掌柜(那个老客户),江临川。
那人接过来,看了一眼。
第一个:陆伯。他点点头。
第二个:周掌柜。他点点头。
第三个:江临川。
他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把名单递回去,说:“行了,三个够了。”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盖上红印,递给王元。
“保护令,有效期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姬家不能动你们,利息按天街规矩算,不能加收。三个月后还不上,令就作废,到时候他们爱怎么逼怎么逼。”
王元接过来,低头看。
纸上写着“债务保护令”四个字,下面是一串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抬头,在青玉简上写:谢谢。
那人摆摆手:“去吧。别给天街卫丢人。”
从天街卫出来,江临川站在门口等他们。
他其实没进去,就在外面站着。王元让他来,他就来了,但签字的时候他没上前——那是陆伯和周掌柜的事。
明空从王元肩膀上探出头,问:“你刚才怎么不进去?”
江临川说:“我进去干嘛?我又不是担保人。”
“那你来干嘛?”
江临川看了王元一眼:“陪他。”
王元没说话,但在青玉简上写了个“谢”字。
江临川看见了,摆摆手:“没事。反正我今天休班。”
他们一起往回走。
路过石碑的时候,王元抬头看了一眼。
那八个字还是那么高,高得看不见顶。
江临川在旁边问:“你说,姬家会认吗?”
王元写:不认也得认。保护令在这里。
“三个月后呢?”
王元没写。
明空替他说了:“三个月后再说。”
江临川想了想,点点头:“也对。先活过今天。”
走到巷子口,江临川摆摆手,往万兵阁那边去了。
王元和明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临川居门口的时候,明空忽然问:“那个周掌柜,你怎么认识的?”
王元写:陆伯介绍的。
“他愿意?”
王元写:他欠老阁主的。
明空点点头,没再问。
傍晚,王元坐在院子里,把那块青玉简拿出来翻看。
今天写得太多了,得存一下。
明空蹲在树上,忽然说:“你今天写的那个,三个月后一次性还清——能还上吗?”
王元没写,只是摇了摇头。
“那你还写?”
王元写:先活过三个月。
明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吱吱的,像猴子叫,又不像。
“你这个人,”他说,“真有意思。”
王元没理他,把青玉简收起来,摸了摸左手腕上的发绳。
远处传来模糊的市声,像有人在吆喝,像有人在讨价还价,像有人喝多了在唱歌。
明空从树上跳下来,蹲到他旁边。
“三个月后,如果还不上,怎么办?”
王元想了想,在青玉简上写:再说。
明空看着那两个字,又笑了。
“行,”他说,“再说。”
天慢慢暗下来。那层层叠叠的颜色从淡金转成紫红,又转成墨蓝。星星亮起来,一片一片的,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银子。
和很多天前一样。
只是手里多了一块青玉简,怀里多了一张盖着红印的纸。
还有三个月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