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最近往归源阁跑得勤了。
不是送货——他现在的活儿还是那些,药阁、万兵阁、各家铺子。但送完货,他总要绕一下,从那条巷子口拐进去,推门,在柜台旁边坐一会儿。
陆伯一开始还问“有事?”后来不问了,见他进来就倒杯水放那儿。
阿呆蹲在旁边,有时候看他喝水,有时候看他掏出青玉简写写画画。
“你写什么呢?”阿呆问。
王元把青玉简转过来给他看。上面记着几个名字,后面跟着数字。
阿呆认不全,但认出其中一个:“刘掌柜?你认识刘掌柜?”
王元摇头,写:陆伯认识。
阿呆转头看陆伯。
陆伯正低头写信,听见自已的名字,抬起头:“怎么了?”
“王元问你认不认识刘掌柜。”
陆伯愣了一下:“认识。老阁主在的时候,他是常客。后来……后来就不来了。”
王元写:他还欠人情吗?
陆伯想了想,点点头:“老阁主帮过他一次。”
王元没再问,把青玉简收起来,喝完那杯水,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坐在那儿喝水,还是掏青玉简写写画画。
阿呆凑过去看,这次换了几个名字,后面还是跟着数字。
“这些人你都认识?”阿呆问陆伯。
陆伯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他说,“都是老阁主的老朋友。”
王元写:他们还念旧吗?
陆伯没回答。
王元也没追问,喝完水走了。
第三天,王元来的时候,陆伯正在糊信封。
桌上摆着一摞信纸,旁边是一沓信封,浆糊碗搁在边上,阿呆在旁边帮忙,糊得满手都是。
王元在柜台旁边坐下,看了一会儿,写:写的什么?
陆伯把一封信递给他。
信很短,抬头是“老友台鉴”,中间几句问候,最后落款是“归源阁陆伯顿首”。
王元看完,把信还回去,写:没有推销丹药?
陆伯摇头:“推销什么。人家那么多年不来,一写信就让人家买丹,像什么话。”
王元没说话,端起杯子喝水。
阿呆在旁边问:“陆伯,这些人还记得咱们吗?”
陆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糊信封:“不知道。试试。”
信是王元帮着送的。
他本来就是跑腿的,送信是顺手的事。陆伯把名单给他,他按着地址一家一家跑。
第一家是个老头,住在核心区边上,门口有棵歪脖子树。王元把信递进去,老头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问:“归源阁还开着?”
王元点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让他走了。
第二家是个中年女人,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丹炉。她看完信,没说话,转身进去,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小布袋,递给王元。
王元打开一看,是源石。
他写:这是?
女人说:“给陆伯的。告诉他,我记着呢。”
第三家没人,王元把信从门缝塞进去。
第四家是个年轻人,看了信之后问:“陆伯还活着?”
王元点头。
年轻人说:“我爷爷说过他。行,我知道了。”
王元跑了一整天,把信送完。
傍晚回到临川居,明空正蹲在树上啃果子。
“今天送了几趟?”他问。
王元伸出五根手指。
“挣了多少?”
王元写:没挣钱。送信。
明空歪着头:“谁的信?”
王元把白天的事写了一遍。
明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声吱吱的,听着特别欠揍。
“你这个人,”他说,“真有意思。”
王元没理他,进屋睡觉去了。
第二天王元再去归源阁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旧袍子,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
王元从他身边走过去,推门进去。
陆伯在柜台后面,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阿呆蹲在旁边,眼睛瞪得老大,小声说:“外面那个人,站了一炷香了。”
王元坐下来,倒水喝。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那个老头走进来,慢慢走到柜台前面,看着陆伯。
陆伯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老头开口了:“听说你们还在。”
陆伯愣了一下:“你是……”
老头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柜台上。
“这个,给你们的。”
陆伯看着那个布袋,又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来了。
“你是……当年在东市开铺子的那个……”
老头点点头:“关了。早就不干了。”
陆伯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知道的?”
“送信的那个哑巴,路过我门口,塞了一封信。”老头说,“我看完才知道,你们还撑着。”
陆伯没说话。
老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归源阁,别倒了。”
然后推门出去了。
阿呆小声问:“陆伯,那是谁?”
陆伯说:“不认识名字。只知道当年老阁主帮过他一次。”
阿呆哦了一声,转头看王元。
王元正端着杯子喝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从那一天开始,归源阁门口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不是排队,是路过。
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一眼,有时候进来坐一会儿,有时候站一站就走。有人带东西来,一包茶叶,一坛老酒,几颗自已炼的丹。有人什么都不带,就是进来看看,说一句“还在啊”,然后走了。
陆伯每天站在柜台后面,有时候笑一下,有时候不笑。
阿呆蹲在门口数人头,数到第十个的时候跑进去喊:“陆伯陆伯,今天来了十个!”
陆伯说:“知道了。”
阿呆又跑出去接着数。
王元还是每天来,坐着喝水,偶尔在青玉简上写写画画。
明空有时候跟着来,蹲在柜台上啃果子。阿呆问明空:“你怎么老跟着王元?”
明空说:“他欠我果子。”
阿呆没听懂。
有一天傍晚,王元正要走,陆伯忽然叫住他。
“那个名单,”陆伯说,“你怎么知道哪些人有用?”
王元停下来,看着他。
陆伯说:“我写了那么多名字,你挑出来的那几个,都是来的。”
王元没说话,把青玉简掏出来,翻到某一页,推给他看。
陆伯低头一看,上面是一排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几个字:
刘掌柜——老阁主帮过他
吴丹师——受过老阁主指点
陈供奉——老阁主救过他家的孩子
……
陆伯看完,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王元写:问的。
“问谁?”
王元指了指门外。
陆伯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什么也没看见。
等他回过头来,王元已经走了。
阿呆在旁边说:“他每次来都在青玉简上写写画画,我还以为他在记账。”
明空从柜台上跳下来,说:“他在记账,记的不是源石。”
阿呆问:“记什么?”
明空没回答,追着王元出去了。
傍晚,王元坐在院子里,明空蹲在他旁边。
“你今天给陆伯看那个名单了?”
王元点头。
“他不傻,早晚会知道。”
王元写: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帮他。”
王元没说话。
明空又问:“你怎么知道那些人会来?”
王元写:不知道。试试。
明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吱吱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王元摸了摸左手腕上的发绳,抬头看天。
那层层叠叠的颜色从淡金转成紫红,又转成墨蓝。星星亮起来,一片一片的,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银子。
只是归源阁门口,开始有人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