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司膳房来了个顶流厨神 > 第8章 蟹黄豆腐

连续七天,苏锦瑟每天清晨提着食盒穿过三道宫门,走进靖王府的小厨房。七天里她做了七道菜,没有一道重复。第一天是小米粳米粥,第二天是鸡汤小馄饨,第三天是清蒸鲈鱼配白饭,第四天是莼菜羹配千层饼,第五天是白灼菜心配虾仁炒蛋,第六天是莲藕排骨汤配金银馒头,第七天是葱油拌面——就是她在冷宫里做的那道阳春面的升级版,葱油是她用三种葱慢火熬的,面是她手擀的。楚云澜每一次都吃完了,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但碗盘端出来的时候永远是空的。
周放看她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敬佩,又从敬佩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他私下告诉苏锦瑟,王爷这七天吃的东西,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多。太医院的院判来请过脉,说王爷的脾胃之气正在回升,虽未痊愈,但已见转机。
第八天清晨,苏锦瑟刚跨进靖王府的门槛,系统面板亮了。
“叮——检测到食客情绪印记进度已达5/7。解锁新菜谱:蟹黄豆腐。附加效果:食用者将产生满足与愉悦的情绪体验。备注:秋季蟹肥,此菜正当令。”
蟹黄豆腐。苏锦瑟在门槛上停了一步。这道菜她在前世的餐厅里做过无数次,但每一次做都会想起第一次学这道菜时的场景——她的师父,一位扬州老厨子,把一只活蟹放在她案板上说:“丫头,蟹黄豆腐的魂不在蟹,在豆腐。蟹是面子,豆腐是里子。面子再好看,里子撑不住,整道菜就塌了。”
她走进小厨房,食材已经配送了。案板上放着三只大闸蟹,青壳白肚、金爪黄毛,每一只都在轻轻吐着泡沫,是活的。旁边是一块嫩豆腐,和做文思豆腐的那种一样,石膏点的,质地细嫩如凝脂。还有一小碗金黄色的蟹油——系统标注是提前熬好的秃黄油,用蟹黄蟹膏和猪油慢火熬制,是这道菜的精华所在。
苏锦瑟先把螃蟹上锅蒸。蒸蟹的水里加了几片姜和一小把紫苏,去腥增香。螃蟹不能蒸太久,大火八分钟刚好,蟹壳由青转红、红得透亮的时候出锅。蒸好的螃蟹放在案板上稍稍晾凉,她开始拆蟹。拆蟹是个细致活,急不得。先揭蟹脐,再掀蟹盖,蟹盖里的蟹黄用竹签轻轻刮出来放在小碗里,金黄油亮的一小堆。蟹身掰成两半,腮叶去掉不要,蟹肉用竹签顺着纹理一条一条剔出来,腿肉用剪刀剪开蟹壳整条抽出。三只螃蟹拆完,拆出来的蟹黄和蟹肉刚好装满一只小碗,蟹壳堆在一边像一座小小的红山。
豆腐的处理比螃蟹更难。嫩豆腐切成两厘米见方的块,不能大不能小——大了不入味,小了容易碎。切好的豆腐块放入淡盐水中浸泡,水温不能高不能低,刚好是手指探进去感觉不到凉意的温度。淡盐水浸泡有三个作用:一是逼出豆腐里多余的水分,让它在烧制时更容易入味;二是盐水能让豆腐表面微微收紧,烧的时候不容易碎;三是去掉豆腥气,只留豆香。
接下来是这道菜最关键的一步——烧豆腐。铁锅烧热,下秃黄油。金黄色的蟹油遇热即化,油脂的香气混着蟹黄蟹膏的鲜味猛地炸开,整个小厨房都被这股浓郁到几乎有了形状的香气填满。苏锦瑟把拆出来的蟹黄取一半入锅,小火慢炒。蟹黄在温油里慢慢渗出橙红色的蟹油,油脂的颜色从金黄逐渐变成一种深邃的橘红,像秋天的落日。这一步叫“炒蟹黄”,目的是把蟹黄里的风味物质充分释放到油脂里,形成这道菜的味觉基底。
蟹黄炒到微微发干、边缘泛起细密的小泡时,加入一小碗清高汤。高汤是系统配送的,清如水而鲜味浓。汤入锅的瞬间嗤啦一声响,热气裹着蟹黄的香气升腾起来。汤烧开之后转小火,把豆腐块从盐水里捞出来沥干,用漏勺托着轻轻沉入汤中。豆腐入锅之后不能用铲子翻,一翻就碎。苏锦瑟握住锅柄,用腕力轻轻晃动铁锅,让豆腐块在汤里自然滑动、均匀受热。这个手法叫“晃锅”,是烧豆腐类菜肴的基本功,讲究的是力道均匀、节奏稳定,豆腐在锅里像坐在摇篮里一样轻轻摇晃,不会碎也不会粘。
小火煨了约一盏茶的时间,汤汁收了一半。苏锦瑟把剩下的蟹黄和拆好的蟹肉铺在豆腐表面,继续晃锅,让蟹黄和蟹肉的鲜味慢慢渗入豆腐里。最后用水淀粉勾一个薄薄的琉璃芡,芡汁不能稠,稠了就糊嘴;不能稀,稀了挂不住。芡汁淋下去的瞬间,原本有些散的汤汁立刻变得浓稠透亮,均匀地裹住每一块豆腐和每一缕蟹肉。
装盘。苏锦瑟选了一只白瓷浅盘,盘底铺一层焯过水的嫩豆苗,然后把蟹黄豆腐从锅里滑入盘中。豆腐块完整无缺地卧在豆苗上,表面裹着一层金红色的蟹黄芡汁,蟹肉丝和蟹黄碎点缀其间,像落日在云层里透出的光斑。豆苗的翠绿从金红色的汤汁边缘露出来,颜色对比鲜明却不刺眼,像秋天和春天同时出现在一个盘子里。
她端着盘子走进书房的时候,楚云澜正在窗下看一封边关急报。他的眉心又蹙起来了,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捏得很紧。周放在旁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王爷今天心情不太好,北境那边又出事了。
苏锦瑟把盘子放在案几上,揭开盖子。
楚云澜的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盘子上。金红色的蟹黄豆腐在白瓷盘里微微颤动,热气裹着蟹黄的鲜香和豆腐的清甜,不疾不徐地弥漫开来。他看了很久,久到苏锦瑟以为他今天可能又不想吃了。
然后他放下信纸,拿起了筷子。
第一块豆腐入口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停住,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表情变化——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喝了一口热茶。豆腐嫩滑到几乎不需要咀嚼,舌尖一顶就化开了,但化开之后留下的不是空无,而是一层浓郁到近乎奢侈的蟹黄鲜味,厚厚地铺在舌面上,然后慢慢渗下去。蟹肉丝藏在豆腐和豆腐之间,牙齿偶尔咬到一丝,弹牙的触感在嫩滑的豆腐里轻轻一跳,像一个惊喜。
他夹了第二块,第三块。然后他做了一件苏锦瑟没想到的事——他用勺子舀了一勺盘底的汤汁浇在白饭上。蟹黄芡汁渗进米饭里,把每一颗米粒都染成了淡淡的金红色。他吃了一口浇了汤汁的饭,嚼了两下,眉心那道因为边关急报而蹙起的褶皱,像春天河面上的薄冰一样,慢慢化开了。
他没有说话。但苏锦瑟看见他咀嚼的速度变了——不是变快,是变慢。从一种完成任务式的吞咽,变成了一种真正在品尝的节奏。他的筷子在盘子里的豆腐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夹那块最大的,然后他真的夹了。
周放站在门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最后悄悄背过身去,用力揉了揉鼻子。
楚云澜把一整盘蟹黄豆腐吃完了。豆腐一块不剩,蟹肉丝吃得干干净净,盘底的芡汁被他用白饭擦了两遍,最后一口米饭蘸着最后一点汤汁送进嘴里。他放下碗筷,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着苏锦瑟。
“这道菜叫什么?”
“蟹黄豆腐。”
楚云澜点了点头。他看着空了的白瓷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和菜完全无关的话。
“北境那边的军粮,一半是陈米,一半掺了沙。”
苏锦瑟正在收拾碗盘,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楚云澜的目光落在窗外很远的地方,石榴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枝头,把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脸上。
“将士们吃不下饭,不是不想吃。”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已无关的事,“是吃下去的每一口都在提醒他们,朝廷给他们的是什么东西。”
苏锦瑟把盘子放进食盒里,擦了擦手。她没有接话,因为她知道楚云澜不是在跟她说话。他是在跟那封边关急报说话,在跟远在北境的那些吃不下饭的将士说话,在跟自已心里那个解不开的结说话。一个自已吃不下饭的人,在担心千里之外的人吃不下饭。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轻轻扎了一下。
她提着食盒走到门口的时候,楚云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天。还是你来。”
苏锦瑟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看下一封公文了,侧脸被窗外的日光勾勒出一条清隽的轮廓。但他的手边,那只空了的白瓷盘还没来得及收走,盘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蟹黄汤汁痕迹。
“好。”她说。
走出书房,周放跟上来送她。走到石榴树下的时候,周放忽然开口了。
“苏姑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怕被风听了去,“王爷的厌食症,不是从娘胎里带的。是五年前北境那场仗,王爷带兵死守雁门关三个月,粮道被断,城里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最后半个月,王爷把自已那份口粮分给了伤兵,自已嚼树皮。”
周放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援军到的那天,王爷从城墙上下来,看见伙房里煮着一锅肉粥。他走过去,端起一碗——然后全吐了。从那以后,他就再也吃不下东西了。”
苏锦瑟站在石榴树下,树影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食盒的提梁握紧了一点。蟹黄豆腐的味道还在空气里没有散尽,鲜甜浓郁,像一个温柔的谎言。而五年前的雁门关城墙上,一个把口粮分给伤兵的年轻将军,嚼着树皮守了三个月,从此再也无法面对一碗热粥。
系统面板在她眼前亮了一下。
“情绪印记生成中。进度:5/7。”
还差两道菜。
苏锦瑟走出靖王府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石榴树的花苞刚刚冒出来,青绿青绿的,藏在叶子中间,不注意根本看不见。再过两个月,这些花苞会开成一树火红的石榴花。
她不知道五年前那个在雁门关上嚼树皮的年轻将军,有没有见过石榴花开。但她想,等他吃完了第七道菜,她要问问他。
或者不问。直接做给他吃。
一道能让一个人重新学会吃饭的菜。不是填满胃,是填满胃里那个五年前就空了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