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瑟回到御膳房的时候,灶间里正热闹着。午膳的菜刚出完,御厨们三三两两地靠在灶台边歇气喝茶,翠屏蹲在井台边刷锅,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甩着手上的水珠就跑过来。
“苏姐姐!你可算回来了!太后娘娘身边的孙嬷嬷又来了,说上次的豌豆黄太后吃着好,想让你再做一份,还要加一道新点心。”翠屏拽着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赵师傅的脸黑了一上午了。”
苏锦瑟朝甜灶的方向看了一眼。赵三平背对着她,正在案板上揉一团面,揉面的力道大得案板都在微微震动。他当然不高兴——太后点名要一个杂役做点心,他这个甜灶掌灶的脸往哪儿搁。但苏锦瑟没工夫管他的脸色,她的心思还在靖王府那间书房里。五年前的雁门关,嚼了三个月树皮的年轻将军,从此再也无法面对一碗热粥。这个画面从周放说出来之后,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心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走到自已的灶台前,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刀刃上还沾着一星蟹黄,是早上做蟹黄豆腐时留下的,她用拇指轻轻蹭掉,然后开始磨刀。磨刀的声音在灶间里响起,一下一下,均匀而沉稳。她磨刀的时候从来不想别的事,刀、磨石、水,三样东西就够了。但今天她磨着磨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五年前,雁门关的城墙上有一碗红烧肉,会怎样?
不是真正的红烧肉。围城三个月,粮道断绝,城里连一粒米都没有,哪来的五花肉和酱油。但如果——如果那个嚼着树皮的年轻将军,在那个时候闻到过红烧肉的味道呢?不是真的吃到,是记忆里的味道。小时候府里厨房飘出来的,逢年过节母亲让人炖的,肥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冰糖炒出的糖色把五花肉染成琥珀色,八角桂皮香叶的香气从灶间一直飘到书房。如果他在嚼树皮的时候,舌尖上忽然浮起那个味道,会不会让那三个月稍微好过一点点?
苏锦瑟磨刀的手停了一下。她想到了明天要做的第六道菜。
系统还没有解锁新菜谱。情绪印记的进度停在5/7,还差两道菜才能走完。但苏锦瑟不想等系统了。蟹黄豆腐是系统让她做的,坛子肉是系统让她做的,四喜丸子和文思豆腐都是系统让她做的。但这第六道菜,她想自已做。不是系统选的,是她选的。她要做一碗红烧肉。
不是御膳房里那种精致到每一块肉都切成同样大小的红烧肉。是家常的红烧肉。是每个母亲都会做、每个孩子都吃过的那种。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方块,冰糖炒糖色,加黄酒酱油八角桂皮,小火慢炖一个时辰,炖到肥肉透亮、瘦肉酥烂、汤汁浓稠,筷子夹起来的时候整块肉都在微微颤动。配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浇一勺汤汁上去,米饭的缝隙里渗满酱红色的肉汁。
苏锦瑟把磨好的刀擦干净,起身走到食材架前。系统今天没有配送五花肉,她用自已攒的月钱跟管肉案的刘师傅换了一块。五花三层,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皮薄而净。她把肉拿在手里翻了个面,用手指按了按肥肉的部分——弹性很好,按下去能弹回来,说明猪是现宰的,肉质新鲜。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锦瑟就提着食盒走进了靖王府的小厨房。她没有急着处理五花肉,而是先从米缸里舀出两碗米。今天的米饭不能随便煮——红烧肉配的米饭,米要好,水要准,火候要到位。她选的是江南粳米,颗粒饱满,淘洗三遍,清水浸泡两刻钟,让米粒吸足水分。煮饭的水量是关键,水面没过手背第一个指节刚好,多一分则烂,少一分则硬。铁锅煮饭,大火烧开,听到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从大到小、从急到缓的时候转小火,焖一刻钟,关火再焖半刻钟。开盖的瞬间,米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每一颗米粒都饱满莹润,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肉已经切好了。五花肉切成寸方块,每一块都带着皮、肥肉、瘦肉三层。冷水下锅焯,水里加姜片和黄酒,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肉块捞出沥干。焯肉的水不倒掉,撇净浮沫之后是一锅好肉汤,留着后面用。铁锅烧热,下一小勺油润锅,倒入冰糖。冰糖在热油里慢慢融化,从白色变成淡黄、金黄、琥珀色,最后变成一种深邃的枣红色,边缘泛起细密的小泡。糖色的火候差一秒都不行——早了糖色不够红,红烧肉的颜色发黄;晚了糖色发苦,整道菜就毁了。苏锦瑟在糖色变成枣红色的瞬间把肉块倒进去,刺啦一声响,肉块在滚烫的糖色里翻滚,每一面都被裹上一层透亮的酱红色。
加黄酒。酒液入锅的瞬间嗤地化作一团白雾,酒香和肉香交织着升腾起来。加酱油——不是生抽也不是老抽,是系统配送的秋油,颜色红亮,咸鲜适中。加八角一颗、桂皮一小块、香叶两片、姜片三片、葱结一个。最后倒入焯肉留用的肉汤,没过肉面。
大火烧开,转小火。锅盖盖上,但留一条缝。苏锦瑟搬了把小板凳坐在灶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红烧肉不需要太多的技法,它只需要时间。小火慢炖,让五花肉的胶质慢慢溶进汤里,让汤汁一点一点收浓,让肉块在微滚的汤汁里轻轻颤动,把八角桂皮香叶的味道一口一口吸进去。
炖了半个时辰,苏锦瑟开盖加盐。盐不能早放,早放了肉发紧。加完盐之后把火调到最小,继续炖。又炖了两刻钟,汤汁已经收了一半,颜色从酱红变成了浓稠的琥珀色。肉块在锅里微微发亮,肥肉部分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细密的纹理。苏锦瑟用筷子轻轻戳了一下瘦肉——筷子尖陷进去几乎没有阻力,但肉块没有散,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关火。不急着盛出来,盖上盖子再焖一刻钟。这一步叫“收魂”,是红烧肉最好吃的秘密——肉在熄火之后的余温里继续吸收汤汁,肥肉里的油脂进一步乳化,口感会更糯更绵。焖好的红烧肉盛入一只青花瓷深盘里。肉块码成两排,每一块都完整饱满,酱红色的肉皮朝上,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油光。汤汁单独用小碗盛着,浓稠透亮,浇在肉上或者拌饭都行。米饭盛在青釉碗里,扣成饱满的半球形,旁边配一小碟清炒的枸杞嫩芽——和上次煮粥用的是同一个花圃里的枸杞。
苏锦瑟把红烧肉和米饭端进书房的时候,楚云澜正站在窗前。他今天没有看公文,只是站着,背对着门,望着窗外那棵石榴树。石榴花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青绿的萼片包裹着里面正在发育的花瓣,鼓鼓的,像藏着什么秘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青花瓷盘上。酱红色的红烧肉,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肉皮朝上,肥肉部分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质感。旁边是一碗白米饭,米粒饱满,热气袅袅。还有一小碟碧绿的枸杞嫩芽。
他看了很久。比看蟹黄豆腐的时候还要久。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筷子。他没有先夹肉,而是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在米饭上。酱红色的汤汁从肉块上淌下来,渗进米饭里,把白米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他用筷子夹起那块浸了肉汁的米饭,送进嘴里。
嚼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只有他自已能察觉的停顿。是真的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不是辨认什么,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不是味道,是比味道更早的东西。是记忆。
御花园里的那丛枸杞,乳母掐了一把嫩芽说今晚煮粥。母妃坐在窗下绣花,绣的是一朵石榴花。厨房里飘出来的肉香,他趴在门槛上往里看,灶台上咕嘟咕嘟炖着一锅红烧肉,肥肉在锅里微微颤动,冰糖炒出的糖色把肉染成琥珀色。母妃回头看见他,笑着说馋猫,拿筷子夹了一小块瘦肉吹凉了塞进他嘴里。那个味道。
那个味道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了。不是忘记了,是不敢想起。因为想起那个味道,就会想起母妃的脸,想起那个傍晚厨房里的炊烟,想起那个时候他还不需要一个人面对一座城、一城人、一口空空荡荡的胃。五年前在雁门关城墙上,他嚼着树皮的时候,舌尖上没有浮起任何味道。不是不想,是身体替他关掉了那扇门。因为一旦想起来,那三个月就一天都熬不下去了。
但现在,这口浸了肉汁的米饭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那扇门忽然开了。不是被撞开的,是被推开的,轻轻的,像厨房的门被一个孩子推开那样。
楚云澜低下头,又夹了一块米饭。然后是红烧肉。肥肉入口即化,不是散成油脂的那种化,是像初雪落在温热的掌心里,悄无声息地融成一口丰腴的温柔。瘦肉的纤维里吸饱了汤汁,牙齿咬下去,鲜咸微甜的汁水从肉丝之间渗出来,和肥肉的脂香融在一起。他嚼着,嚼着,嚼得很慢。
周放站在门外,大气不敢出。他看见自家王爷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
楚云澜没有哭出声。但眼泪落进了碗里。
一滴,又一滴。落在米饭上,落在红烧肉的酱红色汤汁里,落在那个五年前被他自已亲手关上的门上。
他把整碗米饭吃完了。把盘子里的红烧肉一块一块吃完了,一共八块,一块不剩。最后一块他用筷子夹着,把盘底的汤汁擦得干干净净。枸杞嫩芽也吃完了,清苦的汁液在舌尖上散开,像春天的风吹过冬天的废墟。
他放下碗筷,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像做了无数次一样。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锦瑟。
“我母妃做的红烧肉,也是这个味道。”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苏锦瑟站在案几旁边,围裙上沾着糖色的痕迹,手指上还有焯肉时被热水溅到的红印。她看着他,没有说“王爷节哀”,没有说“奴婢惶恐”,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把他面前的空碗收起来,把空盘子放进食盒里,然后说了一句——
“明天,还有一道。”
楚云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微翘起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很轻很淡,像石榴花苞裂开的第一条缝,看不见花瓣,但你知道花已经在里面了。
“好。”他说。
苏锦瑟提着食盒走出书房的时候,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情绪印记生成中。进度:6/7。”
还差一道菜。
她走到石榴树下,抬头看了一眼。枝头的花苞有一个已经裂开了,萼片之间露出一点点火红的颜色,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被风吹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她想起楚云澜刚才的笑容,想起他说“我母妃做的红烧肉也是这个味道”时那个用手背擦眼泪的动作。一个在雁门关城墙上嚼了三个月树皮的人,五年来第一次主动想起母亲的味道。不是因为忘记了,是因为他终于有力气想起来了。
苏锦瑟走出靖王府大门的时候,晨光正好照在门前的石狮子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已围裙上那块糖色的痕迹——洗不掉了,会永远留在上面。
挺好。她想。有些东西就该留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