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瑟回到御膳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灶间里只剩翠屏一个人蹲在井台边刷锅，看见她进来，甩着手上的水珠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苏姐姐，你可算回来了。今天下午赵师傅去了趟钱公公那里，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回来就把案板上的面团摔了。”翠屏压低声音，“我偷偷问了钱公公身边的小顺子，说赵师傅去找钱公公，说你一个杂役天天往靖王府跑，不合规矩，让钱公公把你调回御膳房做杂活。”
苏锦瑟把食盒放下，开始磨刀。磨刀石上发出的声响均匀而沉稳，她的手腕没有因为翠屏的话产生一丝变化。
“钱公公怎么说？”
“钱公公说——”翠屏学钱德安的语气，压着嗓子，“靖王爷的胃认人，你赵三平做了十五年点心，王爷一口没动过。苏姑娘做了八天，王爷吃了八天。这规矩是你说了算，还是王爷的胃说了算？”
苏锦瑟磨刀的手停了一下。刀刃在磨石上悬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推。她想起周放说的那句“王爷的厌食症，不是从娘胎里带的”，想起雁门关城墙上那个嚼了三个月树皮的年轻将军，想起昨天红烧肉端上去时楚云澜落在碗里的眼泪。钱德安说王爷的胃认人。不是认她的手艺，是认她做菜时放进每一道菜里的东西。坛子肉里放的是踏实，四喜丸子里放的是安定，文思豆腐里放的是澄明，蟹黄豆腐里放的是满足，红烧肉里放的是——回家。
系统面板在她眼前亮了一下。
“叮——检测到情绪印记进度已达6/7。解锁最终菜谱：菊花鱼。附加效果：食用者将产生释然与新生的情绪体验。备注：七菜圆满，万象更新。此菜为情绪印记系列最后一环，请宿主以最郑重之心烹制。”
菊花鱼。苏锦瑟把磨好的刀擦干净，对着灯光看了一眼刃线——笔直，银亮，没有一处卷刃。菊花鱼是苏菜里的经典功夫菜，取草鱼中段，去骨去皮，剞十字花刀，挂糊炸制，浇糖醋汁。成菜后鱼块形如菊花绽放，花瓣层叠，外酥里嫩，酸甜适口。这道菜最难的不是调味，是刀工。鱼肉的纤维比豆腐更娇嫩，下刀的深浅必须精确到毫米——浅了花瓣展不开，深了鱼肉会断。每一刀都是在和一条鱼对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锦瑟就到了御膳房。系统配送的草鱼已经在水缸里养着了，是一条三斤重的活草鱼，青黑色的脊背，肚皮银白，鳃盖一张一合，尾巴在水里慢慢摆动。她把手伸进水里，贴着鱼身轻轻拢住，鱼在她掌心里猛地一挣，水花溅了她一脸。她没松手，拇指顺着鱼鳃往后滑，找到鱼身最厚实的部位，感受鱼肉的弹性和纹理走向。活鱼和死鱼做出来的菊花鱼是两道菜。活鱼宰杀之后鱼肉还在微微颤动，肌肉纤维保持着最后的张力，入油锅的时候纤维会猛地收缩，花瓣的形状才能立得住。
宰杀、刮鳞、去鳃、开膛、洗净。整个过程干净利落，鱼在她手里从挣扎到安静，只用了几息时间。取下草鱼中段最厚实的一块，约两指厚、巴掌大。去骨，去皮。去皮的时候刀身贴着鱼皮的筋膜往前推，刀锋和鱼皮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角度，鱼皮被完整地揭下来，鱼肉表面光滑完整，没有一处刀痕。
剞花刀。苏锦瑟把鱼肉放在案板上，先直刀切入，刀身与案板成九十度，刀刃切入鱼肉的深度是鱼肉厚度的五分之四。不能切到底，切到底花瓣就断了；不能切太浅，太浅花瓣展不开。第一刀落下，刀锋触到鱼肉的瞬间，她的手腕微微一沉，刀刃切入鱼肉，在距离底部只剩一层薄膜的地方精准停住。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每一刀的间距完全相同，刀刃切入的深度完全相同，手腕下沉的力道完全相同。直刀切完换斜刀，角度从九十度变成四十五度，切出来的花纹从平行线变成了菱形网格。切好的鱼肉提起来，轻轻一抖，鱼肉在空气中展开，像一朵尚未绽放的花苞，每一片“花瓣”都薄而均匀，底部连在一起，表面是细密的菱形花纹。
挂糊。蛋清和淀粉调成糊，稠度要刚好能在鱼肉表面挂住薄薄一层，多了炸出来不脆，少了花瓣会散。鱼块入糊，轻轻翻动，让每一片花瓣的缝隙里都均匀地裹上糊。
炸制。铁锅下宽油，油温烧到六成热。苏锦瑟把挂好糊的鱼块用漏勺托着，轻轻沉入油中。鱼块入油的瞬间，油面猛地翻腾起来，金黄色的泡沫裹着鱼块，发出密集的滋滋声。花瓣在热油里一片一片地绽开——不是猛地炸开，是慢慢地、一片接一片地舒展，像一朵真正的菊花在晨光里打开花瓣。直刀切出的花瓣向上翻卷，斜刀切出的花瓣向四周伸展，菱形花纹在油炸之后变得立体而分明，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炸成了金黄色，越往花心颜色越浅，从金黄过渡到淡黄再到鱼肉本来的白色，层次分明。
炸好的菊花鱼捞出沥油，立在白瓷盘中央。苏锦瑟开始调糖醋汁。糖醋汁是菊花鱼的魂，比例是糖三醋二水二，熬到浓稠透亮，能挂勺背而不滞。最后浇汁。苏锦瑟没有把糖醋汁直接浇在鱼上，而是沿着盘边淋入，金红色的糖醋汁在白瓷盘底铺开，像落日照在一朵菊花周围的水面上。然后在花心位置点缀了几粒青豆，青绿的颜色点在金黄的花瓣中央。
她把盘子端进书房的时候，楚云澜正站在窗前。石榴树上的花苞已经裂开了好几个，萼片之间露出火红的花瓣尖，像谁在枝头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苗。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朵“菊花”上。
金黄的花瓣层叠舒展，每一片都炸得酥脆蓬松，花瓣之间的缝隙里透出里面雪白的鱼肉。金红色的糖醋汁铺在盘底，青豆点缀在花心，干净得像一幅画。楚云澜拿起筷子，夹下一片“花瓣”。
入口。酥。脆。然后是鱼肉的嫩。糖醋汁的酸甜在舌尖上炸开，不是单纯的甜和酸，是甜里有酸、酸里透甜，两种味道互相托着、追着、缠着，谁也不压谁。花瓣嚼碎了，鱼肉的鲜味才慢慢浮上来，和糖醋的酸甜融在一起，像春天的风吹过秋天的果园，两种不可能同时存在的季节，在这一口里同时出现了。他嚼着，嚼着，然后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楚云澜低下头，开始吃第二片、第三片。他没有停。一片接一片，一筷子接一筷子。酥脆的花瓣在齿间碎裂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冰面在春天裂开的第一条缝。他把整朵菊花鱼吃完了。花瓣一片不剩，盘底的糖醋汁被他用花瓣蘸着吃得干干净净，最后一点汁水也用筷子尖刮起来送进嘴里。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苏锦瑟。窗外石榴树上的花苞刚好在这一刻绽开了第一朵。火红的花瓣在晨光里舒展开来，五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石榴花微微的苦香。
楚云澜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五年前，”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已无关的事，“雁门关。粮道断了三个月。我把自已的口粮分给伤兵，自已嚼树皮。不是有多大的大义，是那些伤兵躺在地上看着我的眼神——他们觉得我能带他们回家。树皮嚼到后来，舌头已经尝不出味道了。但每天傍晚，伙房会煮一锅肉粥给重伤的人。我从来不喝。不是不想喝，是不敢喝。”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花上。
“我怕喝了一口，就再也嚼不动树皮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苏锦瑟站在案几旁边，手里还拿着托盘。她没有说“王爷受苦了”，没有说“都过去了”。她只是把空盘子收起来，然后说了一句——
“今天的鱼，好吃吗？”
楚云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昨天那种很轻很淡的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笑。笑声不大，但整个书房都被这个笑容照亮了。
“好吃。”他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鱼。”
苏锦瑟点了点头，把空盘子放进食盒里。“那就好。”
她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系统面板亮了起来。
“叮——情绪印记生成完毕。进度：7/7。检测到食客深度情绪共鸣，厌食症核心症状已发生结构性改善。系统提示：此人日后可正常进食，但最合胃口的，永远只有宿主所做的菜肴。七菜圆满，万象更新。恭喜宿主完成情绪印记系列任务。解锁成就——‘抓住一个人的胃’。”
苏锦瑟在门槛上停了一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楚云澜，他正重新望向窗外的石榴花，侧脸的线条被晨光照着，眉心那道褶皱还在，但比九天前浅了很多很多。
她走出书房。石榴树上的第一朵花开得正好，火红的，像灶膛里永远不会熄灭的那一簇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