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财仁漫无目的地溜达着,偌大的县城竟不知何去何从。
“高兄!”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他警惕地回头,只见一个面熟的衙差正一路小跑着朝他奔来。
这是来抓他的?!
高财仁心里一激灵,正打算跑。
一转念:刚才这人叫我啥?高兄?
高财仁上下打量了那衙差几眼,心下道:就算是来抓我的,我怕他个球,就这小子一个人,三两下我就给他干趴下。
他站定,看对方意欲何为。
“跟我来!”那人说。
“去哪儿?”高财仁大脑宕机。
“跟我来就是。”那人又说,看他有些愣愣的,那人干脆牵过他手中缰绳。
高财仁的大脑此刻停止了运作,脚却听话地跟着那人走。
不一会儿,浑似丢了魂的高财仁跟着那人进了一座大宅的侧门。又浑浑噩噩地走进了院子,穿过垂花门,又穿过抄手游廊,最后进了一个雅致的小室。
“你在这儿等一会儿。”那人交代完就退了出去。
高财仁平生第一次不知道自已在干啥,不知道自已接下来会面对什么人,什么事,直至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惧怕起来。
“大人,人在里面呢。”刚刚那人的声音从室外传来。
高财仁心下一惊,胡德林!自已这是自动送上门来了。
正在愣神,一袭青色的官袍出现在眼前。不是胡德林。
他抬起头看向来人,高财仁呆了……
这……是人吧?这tm长得也忒好看了,这人男的女的?怎么有点分不出来呢?
看人家长得……这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那眼睛……
完了,他完了。他要醉了,这人长得可比那花魁娘子好看多了。
他不由得吞咽了一下口水,直愣愣的盯着那张天下第一的脸看。
“放肆,见了大人为何不跪!”耳畔传来侍卫严厉的呵斥声。
大人?男人?
高财仁这才后知后觉到自已刚刚是怎样的失态,他忙不迭的下跪。
“小的见过大人。”
“姓名?”那人在桌案前坐了下来,威严的问他,声音冷冽。
真的是男人,这声音明明是个男人,他不自觉的在心里叹了一声,怎么就是个男人呢?
“小的高财仁。”高财仁低着头乖乖的说。
“以何为业?”那人又问。
“小的……”这能说吗?高财仁犹豫着。
“还不快说!”那侍卫又说。
不管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小的帮我姐夫押货送货!”
“姐夫?”那人狐疑。
“回大人,我姐姐是徐有进的小妾。”
上方传来那人的笑声,那声音甚是好听,高财仁不觉抬头去看。
“放肆!”侍卫再次斥道。
高财仁又低下头。
“高财仁,你可知道你犯了国法?”那人又说。
“我……不知。”高财仁犹豫道。
“狡辩!”那人说道,“既如此,那就拉出去砍了吧。”
“是!”侍卫抽出刀来,那刀发出刺耳的尖鸣。
侍卫走上前来拉他的胳膊。
高财仁顿时瘫倒,“大人饶命!”他哀嚎。
“拉出去!”
侍卫不由分说的拖着他往外走。高财仁手脚并用的想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大人,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这条狗命打今儿个起就是您的了。”既然死路一条,不如拼一拼。
侍卫停下动作。
“那你叫两声!”那人低下头来说道。
叫两声?高财仁一时愣怔。
“你不是狗嘛?”
“汪!汪!”当狗也行。
头顶再次传来一阵轻笑。那人将脚从他手中挣了出去。
高财仁可不敢抬头了。他匍匐在地,等着发落。
低头趴了半晌,却没听到任何动静,他慢慢的抬起头来,发现那两人不知何时离去,室内只余他一个。
高财仁大大的呼出一口气,在地上坐了半晌才慢慢的爬起来。他推了推门,居然没推开。门从外面锁上了,从窗户口向外张望,看到一名衙差守在门口。
高财仁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已被抓了。
……
接下来的几日,那位神仙般的大人再也没来审过他。
他被关在这间小室里。早晨有人来倒恭桶,到了饭点又有人来送饭。
饭食并不差。可高财仁恹恹的,竟一口也吃不下。
他也睡不着,黑漆漆的夜里,他躺在小榻上辗转反侧,睁眼闭眼都能看到那张魅惑众生的脸。
他隐约觉得自已命不久矣,可他舍不得,舍不得这个花花世界。更何况,还有那么好看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好看的人,无论如何他都要再见一见那人。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高财仁这辈子没投个好胎,但也要拼死搏一搏,反正他贱命一条,丢了就丢了。想到这里,他的胸中不觉生出一股豪气来。
后来他才想明白,哪里是什么豪气,明明是见色起意。
“我要见大人!”他拍着门板喊道。
室外寂静无声,回应他的是窗外草丛里的虫鸣。
外面没有人?!
高财仁心下一凛,他大着胆子将门使劲往外一撞,差点摔个趔趄。居然将门撞开了。
跑吧!
他心思飞转!
不!
他要去找那人!
高财仁顺着廊道大踏步的往前走。
整个院落寂静无声。高财仁走了一会儿,远远的看到一间亮着灯的屋子。他径直走了过去,抬手叩响了门板。
“进来!”
高财仁推门走了进去。
只见室内书案后端坐一人,不是沈蓠却又是谁。一名侍婢立在他旁边,正细心的帮他研墨。
高财仁着实羡慕了,自已什么时候也能像那丫鬟一样,也帮大人研一研墨呢?
高财仁定了定神,晃去脑中乱糟糟的想法,端端正正的朝沈蓠行了一个礼。
“小的高财仁见过大人!”
“起来说话。”
高财仁站了起来,再也不似前几日畏畏缩缩的样子,有一股气从他的心底升腾,让他的整个人变得跟以往完全不同。
“你想好了?”沈蓠眼神晶亮,像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高财仁有些晃神,他连忙低下头,拱手道:“全凭大人吩咐。”
“春荷,把信给他!”
春荷将一封信递到他的手中,道:“你今夜将这封信送给胡德林。”
“除了将信送给胡德林,小的还需要做什么?”高财仁一脸正色的问。
“跟胡德林说,这是徐有进收到的来信,再跟他说是徐有进把你藏起来的。”沈蓠说道。
“是,大人!小的这就去!”
高财仁揣着信出了沈蓠的宅邸,心情激动无比。
“春荷,你可知道,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一样。但凡内里出了问题,谁也救不了。”沈蓠呷了一口茶,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
时光飞转,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八月廿三日,这一日注定要在历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新历三零三三年九月九日,新的篇章即将开始。
潘阳县衙外。胡德林、徐有进等人被五花大绑压到临时搭好的高台之上。
二人目眦欲裂的瞪着对方,恨不得将对方生吞了。奈何二人皆被捆得像个粽子,还被衙差押着,动不了一点。
台下是乌压压的人头,都是穿着麻衣的平民百姓,这些人是被县衙的一纸告示特意招来观看公审的。
潘阳县之前也公审过犯人,当众宣判,当场行刑。斩的都是杀人作恶的罪大恶极之徒,圆溜溜的脑袋从颈项上滚落,血溅一地。前些年大燕刑律严的时候,偷了一斗米的小偷都要被拉来行刑。那场面不可谓不震慑。
今儿这是什么场面,审当官的和有钱的乡绅,这在潘阳县还真是头一回。
台下的百姓心里惴惴的,看着台上那些个平日里横行乡里的乡绅恶霸被官差押着,身上穿着七歪八扭的囚服,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些人虽然被绑着,但往日的气势还在,一个个横眉竖眼的盯着台下的人,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
站位靠前的人不由得往后退了退。
“杀了他们!”人群里的一个声音突然喊道。
这声音犹如崩入油锅中的一滴水,人群顿时炸开,一种压抑已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被瞬间点燃。
“杀了他们!”雷鸣般的声音充斥着潘阳县这方小小的穹顶。
人们的怒吼声足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渐渐的人们似乎喊累了,有人嗓子都喊哑了,人群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沈蓠身着青色的官袍不紧不慢的走上了台。
她扫视台下的民众,欣喜的发现他们已经悄然改变。
人,不能没有自已的思想,思想会在关键时刻救人于水火。也不能随从自已的私欲任由它疯长,因为那私欲会变成无形的烈火,将人吞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