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民众的声音已然弱了下来,有几个人仍然在哑着嗓子控诉台上几人的罪状。
王科茂拿出一卷文书,开始宣读:“罪犯胡德林,勾结徐有进等人,擅自增加潘阳县赋税三成,并加重徭役,搜刮民脂民膏导致潘阳县内民不聊生。现判决如下:免去胡德林潘阳县丞一职,罚没其全部财产,判其终身劳动改造。罪犯徐有进,欺男霸女,抢掠田地,贩卖私盐。判徐有进终身劳动改造,罚没其全部财产……”
王科茂念了一个多时辰,才将一众人犯的判决书念完。说得他口干舌燥,同时畅快淋漓。
众人听完王科茂的宣读,发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判了这么多人,居然一个杀头的都没有!
“大人,这些人坏事做尽,为何不杀了他们?”一个秀才模样的人义愤填膺的说道。
沈蓠正色道:“各位父老,有道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恶人自有天收,何必增添我等的业障。从今日起,胡德林、徐有进等人也要尝一尝大家曾经受过苦,每日要做做不完的苦工,吃难以下咽的饭食,干活懈怠就会遭受鞭笞之刑。我相信这样的刑罚定能让这些人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台上的胡德林面如土色,曾经大腹便便的徐有进因为几日的牢狱生活,已经瘦脱了相,几人想到即将面对的生活顿觉生无可恋。
“大人英明!”那秀才朗声说道。
“大人英明!”众人齐声说。
沈蓠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站了近万人的广场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各位乡邻父老,我沈蓠今日在这里跟大家郑重承诺:自今日起,在潘阳县将再也没有鱼肉乡民的富豪、地主、乡绅,再也没有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更不会有横行乡里的匪寇。
潘阳县所有的土地、房产,包括山林里的珍禽野兽、奇花异草、还有山里的矿产、水里的鱼虾都将归潘阳县全民共同所有。
自今日开始,潘阳县再也没有富户和平民之分。潘阳县将老有所养、幼有所依,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靠。”
众人哗然!人群中议论纷纷。
“大人刚刚说什么?”
“这怎么可能?”
“自古就有穷人和富人,怎么可能没有穷富之分?”
人群中的质疑声此起彼伏,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人群终于又回归了平静。
“自即日起,潘阳县的所有百姓的户籍将重新登记造册,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大家只需配合县衙的差役,听从差役的安排。”王科茂喊道。
他抬头仰望天空,如琉璃一般的碧空中央悬着一轮炽热的白日,他微微眯眼,只觉得今日的阳光分外温暖。
……
正值收获的季节,田野里到处都是劳作的农人。他们手持镰刀,挥汗如雨。
高财仁的脸被晒得黝黑铮亮,手也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他手脚麻利地割着稻子。割稻子可比之前帮徐有进干活辛苦多了,这十亩多地的稻子,他们一家子至少要收上十日。
可他的心里欢喜而踏实。帮爹娘收完稻子,他就可以去县衙当差了。沈大人已经答应让他当自已的侍卫。
想到此,高财仁干得更起劲了。
“阿爹!阿娘!财人,来吃饭喽!”一个娇俏的少妇提着一个竹篮站在田边朝田里张望。
在田里忙活的三人放下镰刀,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小心的跨过刚刚割过的稻茬,踩着松软的泥土走到田边的树荫下。
高小妹掀开盖在竹篮上的棉布,从篮子里拿出一碗新蒸的米饭递给高德旺,高德旺在衣襟上蹭了两下黑魆魆的手,低着头接过碗筷。
自从高小妹进了徐府,高家人再也没挨过饿。
可那些钱都是卖女儿换来的。肚子是没再空过,可心却空了。后来儿子高财仁也帮徐有进做事。老实了一辈子的夫妻俩就更加的寝食难安了。
可这吃人的世道,想活下去谈何容易。
隔壁王家一家四口,母女俩都饿死了。王家小子走投无路上了昆山当了山匪。他走的第五日,就分田了,这王家小子真是不走运,只要再捱上几日就能分到田地。
登记在户籍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能分田。这户籍是重新登记的,王家小子因为上山了,就没有户籍。一家四口只剩一个王老汉,倒也分了三亩地。
高德旺不胜唏嘘。
他闷头吃着饭,不敢看自已的女儿一眼。
“阿爹,你吃菜。”高小妹将一碟小菜送到他面前,又拿出两碗分别递给高刘氏和高财仁。
她心疼的看着自家兄弟晒红的脸颊,递给他一方干净的棉帕。
她这个兄弟自小就聪明,学什么像什么,可惜生在这个家里,本想着让他跟着徐有进能有一口饱饭吃,可徐有进那浑球带他走了歪路,害他差点连命都丢了。
幸而新来的沈县令慧眼识珠,她这个兄弟才总算熬出了头。
高小妹拭去眼角的泪珠,看着高财仁狼吞虎咽的吃着米饭,轻轻的拍着他的肩膀,“你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高财仁看着自已的阿姐,心疼得紧。
高小妹的脸色较之前几日已经好了不少,起码不再要死要活了。
她当了一年徐有进的小妾,刚开始时也是不愿意的。徐有进就是当她爹都嫌老。可他有钱有势,她一个乡野村姑,除了乖乖就范别无他法。
徐有进好色成性,看到长得俊俏的姑娘就会想方设法弄到手。高小妹看得明白,知道徐有进对她也只是一时新鲜,新鲜劲一过,她的日子还不如府里的下等仆妇。
她开始变着花样的讨他欢心。凡女人能用的伎俩差不多都用上了。徐有进很吃她这一套,金银珠宝一箱一箱的往她屋里送。她得了势,府里的小妾丫鬟都来巴结她。
她终于过上了呼奴唤婢的日子。就这样她也一点一点陷了进去,陷入金银堆砌的幸福里。她思忖着一辈子这样过下去也不错。她打小长得就漂亮,在村里众星捧月似的,之前最瞧不上地主豪绅家里的小妾。可现在她很享受这种生活。
直到有一天,徐有进要杀了她的兄弟,她才恍然大悟,她不过是徐有进豢养的一只金丝雀,就像徐府养在金笼里的雀儿一样。
那日之后,徐有进就没再来找她,她每日惴惴不安,除了担心高财仁,也担心徐有进会连她也杀掉。
惶惶的过了几日后,一天夜里,消失好长时间的高财仁忽然出现在她的屋子里,让她去帮他偷徐有进的账册。
她恰巧知道徐有进的账册藏在哪里。
那一日徐有进喝多了,冲进了她的屋子,要了她之后很是得意。他在她面前鼓吹自已多么多么的厉害,他说他背着胡德林留了一手,他们这些年的每一笔账他都记了下来,若有一日胡德林过河拆桥他就拿着账本去威胁他。
她试探着问:“老爷,您可真厉害,想必藏账册的地方谁也想不到。”
徐有进很是得意,他附在她的耳边说道:“那账册就藏在我那屋子的……净房里,那净房墙上挂着的……画,在那……画的……画轴里,你说谁能……找得到。”
徐有进说完这番话就死猪一样的睡着了,此后再也没提过这回事。估计他从来没记起自已在酒醉之后跟小妾说的话。亦或是根本不曾想这个小妾会摆他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