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逐玉之烟火共白头 > 第6章 对弈

晚饭后,天色还早。暮色从西墙那边一点点漫过来,把蔷薇花染成淡淡的紫色。
公孙鄞从书房拿出棋盘,摆在槐树下的石桌上。
“来一局?”
齐姝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起头,眼睛一亮。
“好。”
她擦干净手,在他对面坐下。
棋盘是公孙鄞从京城带来的,榧木棋盘,纹理细密。棋子是云子,黑子乌黑透亮,白子温润如玉。这是他最珍爱的一副棋,从前在麓原书院时就用这副棋和学生讲棋。
齐姝执白先行。
她落子很快,几乎没有犹豫。一子落在右上角星位,干脆利落。
公孙鄞执黑应对,落子同样从容。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槐树上有蝉在鸣,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邻家的炊烟袅袅升起。两人不说话,只在落子的间隙交换眼神。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从麓原书院开始,隔着一张棋盘,他们说过的话比任何地方都多。
下到二十手,齐姝忽然放慢了节奏。她拈着一枚白子,指尖轻轻摩挲,迟迟没有落下。
公孙鄞也不催,静静等着。
“鄞哥,”齐姝终于开口,“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下棋?”
“记得。”
“那天我穿的是男装,扮作国子监的生员。你在藏书阁看书,我冒冒失失闯进去,见你在摆棋谱,就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然后你指出我摆错了。”公孙鄞接话,嘴角微弯,“你说这一手应当跳,不应飞。我当时想,这个后生倒是眼力不错。”
“你让我坐下下一局。”齐姝落下一子,回忆着,“我那时候紧张得很,生怕被你识破身份。可又忍不住想和你下——我读过你的文章,知道你是麓原书院的山长,早想会会你。”
“结果你一落子就露馅了。”
齐姝瞪他一眼:“我哪里露馅了?”
“棋风。”公孙鄞轻轻落子,“你的棋路凌厉果决,善于搏杀,不像国子监那些生员。他们下棋讲究规矩,你的棋却有股不甘被困的劲儿。我当时想,这个人心里一定压着什么事。”
齐姝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
“你总是能看透我。”
“我只是比你多读了几本棋谱。”
“少来。”齐姝嗔道,“你这个人,看人比看书还厉害。”
公孙鄞没有否认。
棋局继续。齐姝的白子渐渐形成一条大龙,在中腹翻腾。公孙鄞的黑子则稳扎稳打,在边角布下厚势。
“那天我输了。”齐姝说。
“你心不在棋上。”
“我在想你。”
公孙鄞落子的手顿了顿。
齐姝低下头,看着棋盘:“我在想,这个人究竟是谁。文章写得那么好,棋下得那么好,说话的声音那么好听,笑起来的样子……那么好看。”
“齐姝——”
“让我说完。”她截住他的话,“那天我回去后,把你写过的所有文章都找来读了。策论、书信、序跋、诗词,一篇不落。读完以后我就知道,我完了。”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
“我从来没有那样过。从小到大,我见过太多人。他们在我面前毕恭毕敬,说着得体的话,做着得体的事。可我知道,他们看的不是我,是长公主的身份。只有你——”
“只有我什么?”
“只有你,看的是我。”
风穿过槐树的枝叶,把蔷薇花的香气送过来。棋盘上落了一片细小的槐花,公孙鄞轻轻拈起,放到一边。
“我认出你的身份,是在第三局。”他慢慢说道,“那天你穿的是女装,扮作书院的客人。你走进藏书阁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认出了脸,是认出了你走路的样子。”
“走路的样子?”
“你走路时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目不斜视。那不是寻常人家姑娘的走法,是宫里教出来的仪态。”他顿了顿,“还有你手腕上那颗红痣。那天你穿的是窄袖,一伸手就看见了。”
齐姝下意识摸了摸右手腕。
“那你怎么不点破?”
“点破了,你还会来吗?”
齐姝愣住了。
公孙鄞落下一子,淡淡道:“我想让你多来几次。藏书阁下午的光线好,你坐在窗前看书的样子,我想多看几回。”
棋盘上,黑子已经悄悄合围。齐姝的大龙左冲右突,却始终找不到出路。
她的心思已经不在棋上了。
“公孙鄞,”她轻声说,“你这个人,太狡猾了。”
“彼此彼此。”
齐姝笑着摇头,投子认输。
“又输了。”
“你让我了。”
“没有。”
“有。”公孙鄞指着棋盘,“这一手你本可以断,却选择了长。你犹豫了。”
齐姝低头看,果然如他所说。那个位置她不是没看见,是忽然想起了别的事,心思一岔,手就落了别处。
“我在想,”她慢慢说,“如果那天我不去藏书阁,如果我不跟你下那盘棋,现在的我会在哪里。”
“在京城。”公孙鄞说,“做你的长公主,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人,过着尊荣富贵的日子。”
齐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那样的日子,也很好。”她诚实地说,“锦衣玉食,仆从成群,不用自已生火做饭,不用为一文钱讨价还价。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那样的日子,没有你。”
公孙鄞握住她的手。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西山后面。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槐树上的蝉鸣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草丛里的虫声。
齐姝靠在公孙鄞肩上,看着夜空。
“鄞哥。”
“嗯?”
“你说,咱们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公孙鄞想了想。
“菜畦里的菜会长出来。你种的白菜、萝卜、小葱,一样一样都会长出来。后院的鸡仔会长大,开始下蛋。书阁里的书会越来越多,慢慢攒到万卷。我会在学堂里教书,你会办一所女学。”
“还有呢?”
“还有,我们会吵架。为了一盘棋,为了一顿饭,为了菜畦里的杂草没除干净。你会生我的气,我也会生你的气。”
齐姝笑了:“然后呢?”
“然后我会哄你。下棋时故意输你一局,或者去镇上买一个糖人回来。”
“一个糖人就想哄好我?”
“那就两个。”
齐姝轻轻打了他一下,却没有挣开他的手。
“再然后呢?”她问。
“再然后,我们会变老。头发白了,牙也掉了,走路要扶着拐杖。可我们还是会在槐树下下棋,你还是会输给我。”
“谁说我会输?”
“那你会赢。”
齐姝满意地“嗯”了一声。
“到时候,咱们的孙子孙女会围着石桌跑来跑去,嚷着要爷爷讲棋。我就把这一局讲给他们听——这是奶奶和爷爷下过的第一万局棋。”
“记那么清楚?”
“每一局都记得。”
夜风温柔地吹过来,蔷薇花的影子在竹篱上摇曳。星星越来越多,银河横亘在天际,像一条淡淡的光带。
齐姝闭上眼睛。
她听见公孙鄞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安详。这是她听过的最好的声音,比任何乐曲都好听。
“公孙鄞。”
“嗯。”
“谢谢你,带我回家。”
公孙鄞没有回答。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圈得更紧一些。
石桌上,棋局还摆着。黑子白子静静躺在棋盘上,像星星落在夜空里。槐花无声地飘落,有一朵恰好落在棋盘正中央,仿佛天意落下的最后一子。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