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张婶的丈夫周老伯送来了一个消息。
青溪镇上有户人家要卖书。
“说是祖上留下来的,几箱子呢。”周老伯蹲在院门口抽旱烟,“那家儿子在县城开了铺子,要接老爹去享福。老人舍不得卖老宅,但书带不走,就想寻个懂行的收了。我想着公孙相公是读书人,特来问一声。”
公孙鄞正在院子里修理篱笆,闻言直起身来。
“什么样的书?”
“我哪认得。”周老伯笑,“看着都是老书,纸张黄得很。有几本上面还画着红圈圈,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公孙鄞和齐姝对视一眼。
“去看看?”齐姝问。
“去看看。”
卖书的人家住在镇子西头,姓范。范老爷子今年七十有二,腰背佝偻,眼神却还清明。他把公孙鄞和齐姝让进堂屋,指着墙角几只木箱说:“都在这里了。祖父留下来的,父亲留下来的,我自已攒的。一辈子就这么点东西。”
公孙鄞蹲下身,打开第一只箱子。
最上面是一套《四书章句集注》,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但品相尚可。翻开扉页,有一行工整的小楷:“范敬斋藏,道光丙午年购于江宁。”
再往下翻,有《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史记》残本、几册医书、一本手抄的《千字文》,还有一些乡间塾师的教案笔记。不是什么珍本善本,却是一个乡村读书人家几代人的精神家底。
公孙鄞一本一本地翻看,动作轻缓,神情专注。齐姝也蹲下来帮忙,她眼力好,能从书页的纸张、墨色、装帧大致判断年代。
“这套《史记》可惜了,缺了列传部分。”她轻声说。
“这套《诗经》倒是完整,还有批注。”公孙鄞翻着一本薄薄的诗集,“批注的人学问不错,见解通达,不是那种死扣字句的酸儒。”
范老爷子听见这话,眼睛亮了。
“那是我祖父批的。”他凑过来,指着书页上的蝇头小字,“他老人家教了一辈子书,学生里出过三个秀才。村里人都叫他‘范圣人’。”
语气里满是骄傲。
公孙鄞合上书,看着范老爷子。
“老爷子,这些书您打算怎么卖?”
范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
“我也说不准。按说这些书跟了我一辈子,舍不得。可我那个儿子……”他摇摇头,“他不识字,也不稀罕这些。我走了以后,这些书不是被虫蛀了,就是当废纸烧了。倒不如给它们寻个去处。”
他看着公孙鄞,目光里带着审慎的打量。
“我听周老三说,你是辞官回来的?在京城做过大官?”
“做过几年。”公孙鄞坦然道,“如今回乡了,想开个学堂教孩子们读书。”
范老爷子点点头,又问:“你买这些书,是自已看,还是……”
“自已看,也给以后的学生看。”公孙鄞认真回答,“我在攒一个书阁。说好要给内人万卷书做聘礼,如今还差着一半呢。”
范老爷子看了看齐姝,又看了看那些书,忽然笑了。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读书人娶媳妇,聘礼是书。这比什么金银都体面。”
他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吊钱,你全拿走。不还价。”
三吊钱,就是三千文,折合银子不到四两。这些书虽然不是什么珍本,但光那套完整的《四书章句集注》就值这个价。老爷子分明是半卖半送。
公孙鄞刚要开口,齐姝轻轻按了按他的手。
“老爷子,”她说,“三吊钱我们收下。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这些书是您家几代人的心血。往后每年清明,我们替您给范家先祖上炷香。书在,这份心意就在。”
范老爷子怔住了。
他看了看齐姝,又看了看那些陪伴了自已一辈子的书。浑浊的眼里渐渐蓄满了泪。
“好姑娘。”他哑着嗓子说,“你是个懂书的。”
他颤巍巍站起来,走到里间,捧出一个小小的木匣。
“这个,一并给你们。”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手稿。纸页泛黄发脆,字迹娟秀,是一本诗集。
“这是我祖母写的。”范老爷子轻轻抚摸书页,“她娘家是耕读人家,女孩儿也读书识字。嫁过来以后,写了这些诗。祖父替她装订成册,一辈子当宝贝藏着。我父亲不识字,我儿子也不识字,传到我这里,已经是最后一代了。”
他把木匣推向齐姝。
“给姑娘收着。你懂书,也懂这份心。”
齐姝双手接过木匣,郑重行了一礼。
回去的路上,两人雇了一辆板车拉书。齐姝抱着那只木匣,一路没有说话。
公孙鄞走在她身边,也不说话。
快到家门口时,齐姝忽然停下来。
“鄞哥。”
“嗯?”
“你说,范家祖母写这些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公孙鄞想了想。
“在想,这些字会有人看见。哪怕不是当时,哪怕是很久很久以后。”
齐姝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木匣。
“她写的诗,真好。”她轻声说,“有一首写春日的,最后两句是‘莫道深闺无远目,一花一叶亦山河’。我想,她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公孙鄞伸手,轻轻接过木匣,另一只手牵起她。
“走,回家。”
回到家,两人把书一箱一箱搬进书阁。
范家的书和公孙家祖父的旧藏放在一起,古今交融,墨香汇聚。公孙鄞照例分类整理,齐姝照例驱虫防蠹。两人忙了一下午,直到夕阳西斜,才把最后一批书上架。
公孙鄞站在书架前,看着满满当当的书阁。
“多少了?”
“加上今天这批,大约五千六百册。”齐姝翻着账本,“离万卷还差四千四百册。”
“不急。”公孙鄞说,“一辈子慢慢攒。”
齐姝笑着合上账本。
她把范家祖母的诗集单独放了一个位置——书阁正中间那一格,最显眼的地方。
“放在这里,一进门就能看见。”她说。
公孙鄞点点头。
“对了,”齐姝忽然想起什么,“今天答应范老爷子的事,清明上香……”
“我会记着。”
“我也记着。”
两人相视一笑。
书阁窗外,暮色渐浓。炊烟从远处的村落升起,一炷一炷,像是大地写给天空的信。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