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清晨,齐姝是被公孙鄞叫醒的。
“齐姝。”他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欣喜,“出来了。”
齐姝迷迷糊糊睁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出来了?”
“菜苗。”
她一下子清醒了,披上外衣就往外跑。
晨光里,菜畦还是那片褐色的土地。可仔细看去,平整的土面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那些绿意太浅太淡,像是谁用最细的笔蘸了最淡的颜料,在褐色画布上轻轻点了几下。
齐姝蹲下来,屏住呼吸。
是一棵白菜苗。两片子叶嫩生生地展开着,像婴儿张开的小手。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真的出来了。”她喃喃说。
公孙鄞在她身边蹲下,两人一起看着那棵小小的苗。
“这棵是我种的。”齐姝忽然说,“我记得这里,我放了一颗种子,还用手指轻轻按了按。”
“这棵是我覆的土。”公孙鄞指着旁边另一棵,“覆薄了,张婶说覆薄了容易干。”
两人像认领孩子似的,把刚冒出来的十几棵苗一一认了一遍。
早饭后,张婶路过,被齐姝拉进来看。
张婶蹲在菜畦边看了看,点点头:“出得不错。再过两天萝卜也该出了。白菜出了苗要间,不过不着急,等长出真叶再说。”
“什么是真叶?”齐姝问。
“现在这两片是子叶,不是真叶。等中间再长出新的叶子,那才是真叶。”张婶随手拔起一棵苗给她看,“看,这两片圆的是子叶。真叶是锯齿的,和子叶不一样。”
齐姝接过那棵被拔掉的苗,有些心疼。
“别心疼。”张婶笑了,“白菜就是要间的。你舍不得间,挤在一起谁也长不大。间下来的苗也不浪费,焯水凉拌,嫩得很。”
齐姝这才释然。
张婶走后,她把那棵被拔下来的小苗拿进灶房,洗干净了,放在碟子里。中午煮面条时撒在碗里,碧绿的一小撮,煞是好看。
公孙鄞吃了一口,认真品了品。
“什么味道?”
“没什么味道。”他老实说,“就是嫩。”
齐姝也尝了一口。确实没什么味道,但她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的菜。
下午,公孙鄞在槐树下看书,齐姝搬了小凳子坐在菜畦边。
她什么也不做,就看着那些小苗。看它们在微风里轻轻颤动,看阳光在叶片上跳跃,看一只瓢虫从土里爬出来,沿着白菜苗的茎慢慢往上爬。
公孙鄞抬头看她,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这样的午后,安静得能听见菜苗生长的声音。
傍晚时分,齐姝发现萝卜也出苗了。
萝卜苗和白菜苗不一样。白菜苗的子叶圆圆的,萝卜苗的子叶细细长长。它们从土里钻出来的姿态也不同——白菜是顶着种皮出来的,萝卜则像是从土里探出头来张望。
“你怎么知道哪个是白菜哪个是萝卜?”公孙鄞问。
“看子叶。圆的是白菜,长的是萝卜。”齐姝现学现卖,“张婶教的。”
公孙鄞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点点头。
“确实不一样。”
两人沿着菜畦走了一圈,数了数。白菜出了大约四五十棵,萝卜出了三十多棵。还有几行小葱,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葱性子更慢。”公孙鄞翻着《齐民要术》,“书上说葱要十到十五日才出苗。”
“那咱们等着。”
“嗯,等着。”
暮色渐浓,齐姝打了水来浇菜。她按照张婶教的,不用瓢泼,而是用手蘸了水轻轻弹洒。水珠落在嫩苗上,像清晨的露水。
公孙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夕阳给她镀上一层金边。她蹲在菜畦边,小心翼翼地为每一棵幼苗弹水,神情专注得像在照顾什么珍贵的东西。
确实是珍贵的东西。
这是他们一起种下的。她在土里放了种子,他在上面覆了土。这些嫩苗是他们共同的等待。
齐姝浇完水,站起身,发现公孙鄞在看她。
“看什么?”
“看你浇菜。”
“浇菜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齐姝嗔了他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晚饭后,两人又去菜畦边坐了一会儿。月光很好,把菜畦照得清清亮亮。那些嫩苗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绿色,像一地细碎的玉。
“鄞哥。”
“嗯?”
“我从前不知道,看一棵菜长出来,会这么高兴。”
公孙鄞想了想,说:“因为你等了。”
“等了?”
“嗯。你翻了土,撒了种,浇了水,每天来看。你付出了,所以在意。这很正常。”
齐姝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从前在宫里,什么都是现成的。珍馐美味端到面前,她从未想过这些食物从何而来。如今亲手种下一粒种子,亲眼看着它破土而出,那种欢喜是任何赏赐都无法比拟的。
“公孙鄞。”
“嗯。”
“我好像有一点明白,什么是日子了。”
公孙鄞握住她的手。
月光下,菜畦里的嫩苗静静生长。明天它们会长高一点,后天会长出真叶,大后天、大大后天……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在泥土里扎根,在阳光里舒展。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