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逐玉之烟火共白头 > 第9章 邻里

菜种下去第四天,齐姝一早起来,照例先去菜畦边看。
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蹲在地上,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绿色的迹象,叹了口气。
“别急。”公孙鄞端着一盆洗脸水从灶房出来,“《齐民要术》上说了,白菜发芽要四到六日。今天才第四天。”
“书上还说萝卜三到四日呢。”齐姝站起来,“萝卜也没动静。”
“也许咱们种的萝卜性子慢。”
齐姝被他逗笑了。
吃过早饭,张婶端着一碗酱来串门。
“齐娘子,我腌的酱黄瓜好了,给你们尝尝。”她一进院子就四处打量,“菜畦呢?我看看出苗了没有。”
“还没呢。”齐姝有些忐忑,“是不是我没种好?”
“这才几天。”张婶摆摆手,“早着呢。土干了浇点水,别浇太多。太阳大了搭个草帘遮一遮。过两天就出来了。”
她走到菜畦边,蹲下看了看,点点头。
“土是湿的,不干不涝。种得不错。”
齐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张婶在石凳上坐下,一边纳鞋底一边和齐姝闲聊。
“齐娘子,你们从京城回来,那边的菜怎么卖?”
齐姝回忆了一下:“青菜大约三四文一斤,冬天贵些。鱼和肉要看时节,猪肉平时二十文左右……”
张婶啧啧两声:“那比咱们这儿贵。咱们这儿青菜一文钱能买两把,肉也便宜。就是鱼贵些,要赶上大集才有。”
她咬断线头,换了个针脚。
“你们在京城住得好好的,怎么想着回来?公孙相公不是做过官吗?”
齐姝想了想,认真回答:“京城是好,但不是家。”
张婶点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懂了。
“也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已的草窝。你们这院子虽说不大,收拾出来挺齐整。往后种上菜养上鸡,日子越过越红火。”
她低头纳了几针,又说:“村里人都说,公孙相公娶了个天仙。我瞧着,你不光模样好,性子也好。不娇气,肯学,待人实在。”
齐姝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张婶您过奖了。我什么都不会,全靠您教。”
“谁天生会?”张婶笑道,“慢慢学呗。我嫁过来那年才十五,连火都不会生。婆婆骂我没用,我就哭。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学。第二年,我做的饭比婆婆还好吃。”
她说着,脸上有淡淡的自豪。
“日子就是这样。不会就学,做不好就重来。只要两个人一条心,没有过不好的日子。”
齐姝认真听着,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半大孩子推推搡搡地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看。最大的那个约莫十岁,拖着两条鼻涕,最小的才四五岁,光着脚丫子。
“你们做什么?”张婶吆喝一声。
孩子们哄地散开,跑了几步又停下,继续往这边张望。
最大的那个壮着胆子喊了一声:“我们想看新娘子!”
齐姝愣住了。
张婶笑骂:“小兔崽子,人家新娘子是你们想看就看的?”
孩子们不走,你推我我推你,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公孙鄞从书房出来,看见这一幕,微微挑眉。
“你们想看新娘子?”
孩子们猛点头。
公孙鄞回头看了看齐姝,眼里有一丝促狭的笑意。
“新娘子就在这里。”他指了指齐姝,“看吧。”
齐姝猝不及防,被一群孩子齐刷刷盯住。她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微微颔首——这是从前在宫里养成的习惯,面对注视时自然而然的仪态。
孩子们看呆了。
“好好看啊……”最小的那个喃喃说。
“像画上的人。”
“比我姐好看多了!”
张婶笑得前仰后合:“行了行了,看够了就散了吧!”
孩子们恋恋不舍地走了。走出老远,还能听见他们在争论新娘子到底像哪幅画上的仙女。
齐姝松了口气,回头瞪了公孙鄞一眼。
“你故意的。”
公孙鄞神色无辜:“他们想看,我总不能拦着。”
“你——”
“而且他们说的是实话。”他认真道,“确实好看。”
张婶在一旁笑得直抹眼泪。
下午,那几个孩子又来了。
这回他们不是空手来的。最大的那个捧着一把野花,紫的白的黄的,乱七八糟扎成一束。最小的那个攥着两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我娘说,看新娘子要给礼。”捧花的那个说,“我们没有钱,只有这个。”
齐姝蹲下身,双手接过那束野花。
花是田埂上随便采的。紫花地丁、打碗花、蒲公英,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扎得歪歪扭扭,有几朵已经蔫了。
“谢谢你们。”她认真说道,“这是我收过的最好看的花。”
孩子们咧嘴笑了。
“真的吗?”
“真的。”
她把花插进粗陶壶里,摆在石桌正中央。野花在阳光下热热闹闹地开着,朴素又鲜活。
最小的那个把鸡蛋递给齐姝,奶声奶气地说:“我家的鸡今早下的。娘说给新娘子吃。”
齐姝接过鸡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那你回去替谢谢你娘,好不好?”
孩子用力点头。
公孙鄞从灶房端出一碟麦芽糖。是贴灶王爷时剩下的,他切成小块,分给孩子们。
孩子们欢呼起来。乡下孩子难得吃糖,一个个小心翼翼地舔着,舍不得咬。
最大的那个舔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仰头问公孙鄞:“公孙相公,我爹说你要开学堂,是真的吗?”
公孙鄞点点头:“是真的。”
“那我能来吗?”
“能。只要你想学,都可以来。”
孩子眼睛亮了。他擦了一把鼻涕,挺起胸脯:“我想学!我爹说我大了,该认字了。认了字,以后去镇上当账房,能挣钱!”
公孙鄞看着他,神情温和而郑重。
“当账房很好。但识字不只是为了挣钱。”
“那是为了什么?”
公孙鄞想了想,指着石桌上那束野花。
“比如你看到这束花,觉得好看。如果你识字,你就可以把它写下来——‘紫花地丁,春日常见,花紫色,可入药’。你写下来了,以后的人看到你的字,就知道你见过这朵花。这朵花就永远不会消失。”
孩子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点了点头。
齐姝在一旁听着,忽然想起了范家祖母的那本诗集。
莫道深闺无远目,一花一叶亦山河。
那个老妇人在深闺里写下诗句,她从未走远,却把自已的目光留在了纸上。一百年后,另一个女人翻开她的诗集,读到了她眼中的山河。
这就是识字的意义。
傍晚,齐姝把孩子们送的鸡蛋打散,和葱花一起炒了。
金黄的蛋液在热油里膨起来,香气四溢。她小心地翻面,盛进盘子里。
公孙鄞摆好碗筷。石桌上,野花还在开着,虽然比下午更蔫了些,但还是很好看。
两人面对面坐下。
齐姝夹了一筷子鸡蛋,尝了尝。
“咸淡正好。”公孙鄞也尝了一口。
齐姝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完成一道菜。从生火到出锅,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我会炒鸡蛋了。”她说。
“嗯。”
“以后我还会学更多。”
“好。”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近处是蔷薇花在风里摇曳。
齐姝又夹了一筷子鸡蛋。
这一口,是日子的味道。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