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潮州城的寒意渐浓,韩江码头的货运却依旧热火朝天。
福臻记的生意在蔡德生的打理下,早已超越往日规模,除了日常杂货,郑裕锦还靠着早年积攒的人脉,接了些古玩字画、名贵滋补品的代卖代售生意,铺子的档次也随之高了几分。
这日午后,郑裕锦拿着一幅装裱精致的古画,走进柜台,神色郑重地对蔡德生说道:“德生,你跑一趟陈府,把这幅沈周的山水小品送过去。这是陈老爷早前托我寻的真迹,我今日身子有些不适,不便出门,你代我走一趟,务必谨慎行事。”
蔡德生心中一凛,连忙双手接过古画。
画卷入手厚重,装裱考究,他前段时间刚跟着义父研习古玩鉴赏,一眼便看出此画笔墨苍润、气韵生动,绝非俗品。
而陈府,正是那日在码头见到的、潮汕古玩海运世家陈家的府邸,这也是他第一次,正式踏入陈家的圈层。
“义父放心,我一定妥善送到,绝不有误。”
蔡德生小心翼翼将古画收好,裹上棉布,生怕路上磕碰损坏。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长衫,整理好衣襟,对着铜镜理了理仪容,既期待又带着几分谨慎,迈步朝着陈府走去。
陈家府邸坐落于潮州城繁华地段,高墙深院,门庭气派,朱漆大门上悬挂着烫金匾额,两侧石狮坐镇,尽显世家大族的威严。
门口值守的家丁身着统一服饰,神色肃穆,寻常人连靠近都不敢。
蔡德生走到门前,拱手行礼,语气谦和有礼:“劳烦通禀一声,我是福臻记蔡德生,受义父郑裕锦所托,前来给陈老爷送早前预定的古玩。”
家丁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衣着得体、礼数周全,不似等闲之辈,又听闻是郑裕锦派来的,这才转身入内通传。
不多时,家丁折返,领着蔡德生往里走。穿过庭院回廊,园内栽种着名贵花木,陈设雅致,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气韵,与福臻记的市井烟火截然不同,让蔡德生越发见识到大家族的排场。
客厅之内,并未见到陈家家主陈裕昌,只坐着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
男子身着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却又不失儒雅,手中把玩着一串玉佩,正低头看着桌上的账本,周身气质沉稳。
见蔡德生进来,男子抬眼看来,目光锐利,却并无轻视之意,淡淡开口:“你就是福臻记郑掌柜的义子蔡德生?我是陈家陈景明,父亲今日外出会客,古画交由我验收即可。”
蔡德生心中了然,这便是陈家的大少公子,日后陈家的接班人。他不敢怠慢,上前一步,双手缓缓将裹好的古画递上,礼数丝毫不乱:“陈公子,久仰。这是陈老爷托我义父寻的古画,完好无损,还请公子查验。”
陈景明抬手接过古画,慢慢展开。
他自幼跟着父亲研习古玩,鉴赏功底深厚,目光细细扫过画卷,从笔墨、落款到印章、纸张,一一细看,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不错,正是家父要的真迹,郑掌柜果然靠谱。”
说话间,他抬眼再次看向蔡德生,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眼前这个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虽是小铺伙计出身,却身姿挺拔、眼神清亮,面对陈家这般门第,没有丝毫局促怯懦,举止沉稳,礼数周全,远超同龄后生。
“我早前听闻,福臻记如今是你在打理,那日码头裕和祥找茬,也是你出面化解的?”
陈景明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试探。
蔡德生心中微惊,没想到自已这点小事,竟传入了陈家公子耳中。
他神色依旧平静,拱手回道:“不过是守住自家铺子的本分,不值一提。义父教导我,经商以和为贵、诚信为本,遇事不卑不亢即可。”
不邀功,不张扬,言语平实却透着底气,陈景明对他越发多了几分好感。
他混迹商界圈层,见多了趋炎附势、骄矜浮躁之辈,像蔡德生这般踏实沉稳、出身平凡却自有风骨的少年,实属难得。
“潮汕经商,最难得的就是守本分、有气度。”
陈景明抬手示意下人奉茶,将蔡德生引至茶桌旁,亲自泡起工夫茶,潮汕人家待客,一杯工夫茶,便是拉近交情的礼数,“我陈家做古玩生意多年,最看重货品真伪,更看重合作之人的品行,你义父是实在人,你也一样。”
滚烫的沸水冲入茶具,茶香四溢。蔡德生双手接过茶杯,按照潮汕茶礼,小口抿下,起身道谢,一举一动皆有章法,丝毫没有露怯。
“日后福臻记若有好的古玩字画,或是遇到鉴赏难题,可直接来陈府找我。”
陈景明放下茶杯,语气缓和了不少,带着几分结交之意,“潮州商界,本就是互相帮衬,你年纪轻轻,能有这般心性,日后必定大有可为。”
蔡德生连忙道谢:“多谢陈公子抬爱,往后若有不懂之处,还望公子多多指点。”
他心中清楚,这是陈家递来的一份交情,是他踏入潮汕高阶商圈的第一步。
眼前的陈景明,是陈氏家族的下一代核心,今日这份短暂的交集,看似平淡,却意义非凡。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古玩鉴赏、市井生意,蔡德生言辞得体,虽学识尚浅,却句句实在,见解独到,更是让陈景明刮目相看。
眼看天色不早,蔡德生起身告辞,不敢过多逗留。
陈景明特意让家丁取来丰厚的酬劳,还有一盒精致的潮汕糕点,让他带给郑裕锦,礼数周全,尽显大家风范。
走出陈府,寒风拂面,蔡德生却心中滚烫。
他紧紧揣着酬劳,回头望了一眼气派的陈府大门,方才与陈景明交谈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回想。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与潮汕三大家族的核心族人正式相交,没有卑微攀附,没有居高临下,而是凭着自已的气度、义父积攒的信誉,与陈家公子平等对话。
他深知,这只是开始。
陈家已然交集,林家也近在咫尺,三族的恩怨纠葛、商场博弈,正一点点向他靠近。
回到福臻记,蔡德生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告知郑裕锦。
郑裕锦听完,眼中满是欣慰,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好!好!你能不卑不亢,稳住阵脚,赢得陈家公子的赏识,比做成任何一笔生意都重要。”
“义父常说,人脉是攒出来的,交情是守出来的。今日能与陈家结缘,全靠义父平日教导。”
蔡德生躬身说道。
夜色渐深,蔡德生坐在灯下,看着那盒陈家送来的糕点,眼神坚定。
他与陈、林两大家族的羁绊,已然从远远相望,变成了正式相交。
他唯有更加努力,沉淀本事,积攒实力,才能在未来的三族商战之中,守住福臻记,撑起蔡家的名头,在这风起云涌的潮汕商界,占据一席之地。
而这段由古玩牵起的初相逢,也正式拉开了他与陈、林两大家族百年纠葛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