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
李云龙这辈子没见过这种菜市场。
猪肉挂在铁钩子上，一排一排，红白相间，油光发亮。地上堆着成筐的蔬菜，白菜码得整整齐齐，萝卜洗得干干净净，红辣椒绿辣椒分开摆，堆成小山。
他蹲在战壕里，一动不动。
张大彪蹲到他旁边，眼睛没眨，盯着天幕上那一排猪肉，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团长，那一条……是五花肉吧？"
李云龙没理他。
张大彪自已嘟囔："肥瘦相间的，就是五花。"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声音大到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天幕给了一个特写。猪肉摊上插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数字。赵刚凑近了看，念出来："十块钱一斤。"
李云龙转头："十块钱是多少？"
赵刚摇头："不知道。但你看买的人。"
天幕上，一个穿蓝衣裳的女人走到肉摊前，伸手指了指，摊主拎起一条肉，砍了一截，往秤上一扔，报了个数。女人掏出钱，拿了肉，扭头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她没犹豫，没讲价，没数了又数手里的钱。拿了就走，跟买把青菜一样随便。
张大彪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画面里，转头问赵刚："政委，她买了多少？"
赵刚："看秤上的数，大概两斤多。"
张大彪算了一下："两斤多肉。就那么……拿了就走？"
赵刚没说话。
张大彪蹲在原地，攥着膝盖上的泥，嘴唇动了几下。他想起去年过年，团里杀了一头从地主家缴来的猪，全团六百号人分。他分到两片猪皮，巴掌大，含在嘴里舍不得嚼，含了一整晚上。
李云龙忽然开口了："她一个人买这么多肉，家里几口人吃？"
赵刚想了想："三四口？城里人家一般也就这么多。"
"三四口人，两斤多肉。"李云龙把这个数在嘴里嚼了一遍，声音轻下来，"咱全团六百号人，上一次见着肉腥是什么时候？"
没人答他。
赵刚轻声说："随便拿，不心疼。"
李云龙没接话。
他想起上个月，炊事班老王为了给伤员熬一锅肉汤，跑了三个村子借骨头。借到的是一根猪腿骨，上面刮得干干净净，一丝肉都没有。老王拿回来熬了两个时辰，汤里飘着几滴油花，伤员们一人分了一碗，连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咽下去。
天幕上的肉，堆成了山。
战壕里没有肉。
画面往前推。镜头从猪肉摊移到旁边一个摊位，摆着牛肉，切好的，一盒一盒码在台面上，红通通的精瘦肉。一个女人拎着篮子走过来，弯腰捡了三盒扔进篮子里，头都没多抬，拎着走了。
三盒。就这么随手扔进去了。
身后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班长你也没吃。"
"叫你吃你就吃！磨磨唧唧的，跟个娘们似的。"
李云龙没回头。他听得出来，是刘全有。
刘全有是老班长，新一团就跟着他，皮糙肉厚，枪子从头顶飞过去都不带眨眼的。嗓门大，骂人凶，但谁都知道他的脾气，骂得越狠心越软。
他手里攥着半块窝窝头，往旁边新兵手里塞。新兵不接，他就硬塞，塞不进去就骂。
"你入伍几个月了？三个月。你他娘的瘦得跟麻杆似的，不吃怎么打仗？"
新兵低着头，声音很小："班长，你比我还瘦。"
"老子瘦是瘦出来的，跟你这个没上过膘的不一样。"刘全有把窝窝头又往前怼了怼，"吃。"
"那你呢？"
"我不饿。"
"你骗人。"
刘全有急了，声音压低了但更凶："小兔崽子你吃不吃？不吃我塞你嘴里！"
新兵低着头，把窝窝头接过去了。
啃了一口，没嚼两下，眼睛红了。
刘全有看着他啃，自已咽了一口唾沫，把头转开了。
天幕上那个女人随手扔了三盒牛肉。战壕里为半块窝窝头推了半天。
李云龙听见了，没转头。但他的手攥了一下口袋里那颗臭手榴弹，攥得铁锈嵌进掌纹里。
天幕画面移到水果摊。
苹果，红的。橘子，黄的。还有一种弯弯的黄色果子，李云龙没见过，不知道叫什么。它们堆在筐里，堆成小山。
他想起去年冬天。
通讯员小孙，十九岁，腿快。团里有个伤员发高烧，嘴唇干得裂了口子，说想吃苹果。小孙说他知道哪儿有野苹果树，翻一座山就到。他走了一整天，翻了一座山，在雪地里找到两个冻得发黑的小野果。
回来的时候冻掉了两个脚趾头。
那两个野果巴掌大，酸得倒牙。伤员吃了半个，说甜。
天幕上那些苹果，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红。
赵刚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这些苹果，个头比咱们的拳头还大。"
李云龙没接话，但旁边一个老兵嘟囔了一句："这哪儿是苹果，这是仙果吧。"
另一个兵蹲在战壕里，脖子仰得酸了，揉了揉，问了句："团长，咱后辈是天天吃这个？"
李云龙瞥了他一眼："你看那些果子堆得跟小山似的，卖都卖不完，你说呢？"
那个兵不说话了，把脸埋进膝盖里。
画面继续往前推。离开了菜市场，镜头沿着一条街往前走。街两边是店铺，招牌花花绿绿，李云龙一个字都看不懂。
街边有个小饭馆。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桌子，桌上的菜冒着热气。镜头推近了，穿过玻璃，落在一张桌上。
一碗红烧肉端上来了。
深褐色，酱汁浓稠，肉块方方正正，油光从肉皮上淌下来，落进酱汁里。热气往上蒸，把画面都蒸得有点模糊。
李云龙盯着那碗肉。
赵刚也在看。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好像怕自已看错了。
"老赵。"李云龙的声音很低。
"嗯？"
"我这辈子要是能吃上这么一碗肉，死了也值。"
赵刚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话。不是不想接，是接不住。
战壕里没有声音。
刘全有给的那半块窝窝头还攥在新兵手里，啃了一半，舍不得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