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暗了，战壕亮不起来。
月亮被云遮住，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头顶那块金色的光幕成了唯一的光源，空白的，没有画面，悬在天穹上像一张没写字的纸。
战壕里安静了一阵，然后声音慢慢回来了。
有人咳嗽，有人翻身把枪从地上捡起来，有人蹲下来解绑腿重新裹紧。天幕看完了，但仗还没打，日子还得过，风还在往骨头缝里钻。
赵刚拉着李云龙蹲到战壕拐角，背靠泥墙，压低声音：
"你还记不记得，天幕刚出来的时候，你说了句什么？"
李云龙皱眉："我说什么了？"
"你喃喃了一句。"赵刚盯着他，"当时仪仗队正在走，你说了句话，声音很小。"
李云龙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打仗还没打，你跟我扯这个？"
赵刚还没接话，张大彪从战壕另一头翻进来了。
他浑身湿透，身上沾满了泥和草叶子，膝盖上全是排水沟里的水渍，冷风一吹，棉袄上的水都快结成冰了。他趁天幕播放那几个小时，鬼子全在仰头看天，把炮楼周边摸了个遍。
"团长，摸清楚了。"他压着嗓子喘气。
"炮楼西侧有个排水沟，人能猫着腰走，一直通到炮楼墙根。墙根那一段能趴三个人，正好是死角。暗哨两个人，换岗间隔四十分钟，换岗的时候有两分钟空档，这两分钟里外面没眼睛。"
他缓了口气，继续说。
"东面围墙有个豁口，矮墙塌了半边，人能钻，但对着炮楼三楼窗口，只能当退路用。"
李云龙眼睛亮了一下："一楼几个人？"
"三个。一个在打瞌睡。"
"睡得死不死？"
"死得很。我在窗外站了快一分钟，他脑袋一点一点的，枪搁在腿上都快滑下去了。"
"二楼？"
"掷弹筒在窗口架着，旁边两箱弹药。二楼两个人，一个守掷弹筒，一个靠墙坐着抽烟。三楼机枪，一挺，一个人守。"
赵刚插了一句："一共六个人。"
张大彪点头："六个。"
李云龙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六个鬼子，一门掷弹筒，两箱弹药，一挺机枪。他做了二十年的梦都没这么阔气过。
"大彪，那个排水沟里有没有水？"
"有。没到膝盖，冰凉的，底下是烂泥。"
"能跑起来吗？"
"跑不快，但猫着腰走没问题。沟沿两边有草，外面看不见里面的人。"
李云龙点了下头："行了，你先歇着。"
张大彪刚转身，赵刚又拽住了李云龙的袖子。
"老李，你先听我说完。"
"你说。等等。"李云龙回头喊了一声，"大彪。"
张大彪转回来："团长？"
"好好歇着，别走远。今晚可能有活。"
张大彪点了下头，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头靠在墙上闭了眼。他跑了几个小时，浑身湿透，冷风一吹冻得牙齿打架，但没喊冷。他把两只手塞进袖筒里，缩着脖子，不到一分钟呼吸就匀了。
李云龙转回来看赵刚："你说。"
赵刚看了看左右，声音压得更低："天幕刚出来的时候，画面底部闪过一行小字。我当时在看那面红旗，没看清内容，但我看见了。"
"什么字？"
"不知道。但我记得你当时说了句话。"
魏和尚在旁边插了一嘴："团长说的是'这是哪儿啊'。我听见了。"
赵刚看了魏和尚一眼，回头盯着李云龙："你说'这是哪儿啊'，天幕上就闪了一行字。"
李云龙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说的话……上了那个天幕？"
赵刚点头："我不确定。所以我让你再试一次。对着天幕说句话，短的。"
李云龙看了看魏和尚，又看了看赵刚："你俩不是唬我？"
魏和尚摇头："团长，我亲耳听见的，你说'这是哪儿啊'，天幕底下就闪了一下。"
赵刚补了一句："闪的位置在画面最底部，很小，一两秒就没了。当时画面上全是仪仗队，我注意力在红旗上，没看清写的什么。但我确定闪了。"
李云龙抬头看那片空白金色光幕。
赵刚忽然犹豫了，伸手按住他胳膊："等等。现在天幕没画面，就剩一块亮的。这时候要是——"
他还没说完。
李云龙张嘴了。
"老子想吃红烧肉。"
七个字。声音不大不小，跟平时说话一样。
赵刚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天幕底部，亮了。
七个字闪了出来，白色的，清清楚楚挂在那片空白金色光幕的底部。没有画面干扰，没有方阵，没有旁白，就那七个字，孤零零的，亮得刺眼。
战壕里有几个人也看见了。有人指着天幕，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停了两秒。
消失了。
赵刚转过头看着李云龙，脸色是白的。
"老李。"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指节攥得发白，"天幕是全球可见的。"
李云龙还没反应过来。
赵刚："阅兵的时候，画面满满的，字小，闪一下就没了，没人注意。现在呢？"他抬头指着那片空白光幕，"什么都没有，就一块亮的。你那七个字，全世界都在盯着看。"
李云龙终于明白了。
他攥紧了拳头。
"他娘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你怎么不早拦我？"
赵刚苦笑了一下："我拦了。你没等我说完就张嘴了。"
李云龙看着天幕，嘴唇紧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第一次呢？仪仗队那会儿？"
"第一次是阅兵画面里，可能没人注意到。"赵刚说，"但这一次不一样。空白光幕上七个大字，想不注意都难。"
李云龙蹲下来，双手抱着后脑勺，脑子里飞快地转。他是个打仗的人，直觉告诉他，这东西既是武器也是炸弹，关键看握在谁手里，怎么用。
"还能发几条？"他问。
赵刚摇头："不知道。"
"那就先别发了。"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等弄清楚规矩再说。再乱说话，老子怕把裤衩都给全世界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