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画面变了。
学校消失了，菜市场消失了，红烧肉消失了。
天幕又播了一阵别的画面。有高速公路上连成串的汽车，有夜晚亮成一片的城市，有工厂里冒着火星的机器。李云龙看不懂那些东西，但赵刚在旁边一样一样念："那是路，铺得平整，上面跑的全是铁壳子车，比鬼子的军车快十倍不止。那是城，晚上不用点灯，整座城自已会亮。"
李云龙听着，没吭声。
魏和尚问了一句："政委，那些铁壳子车，一辆能坐几个人？"
赵刚看了看："四五个吧。"
"那得多少铁？"
赵刚没回答。天幕上那条路，一眼看不到头，上面的车排成长龙，一辆接一辆。
李云龙忽然说了一句："老赵，光这些车用的铁，够咱全国的部队一人打一把刺刀了吧。"
赵刚想了想："不止。"
李云龙没再说话。
画面切得快，他还没消化完就过去了。直到画面再次停住。
一片荒漠。
旷野上没有人，没有树，只有灰褐色的沙石铺到天边。一座山立在画面中央，不高，但敦实，像一块蹲在地上的老石头。
旁白的声音再次落下来，平稳，不带感情：
「以下为导弹部队实弹打靶演练实录。」
赵刚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没落下去。
李云龙看着那片荒漠："老赵，这又是什么？"
赵刚没回答。他盯着天幕，嘴唇抿得紧。
魏和尚蹲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政委，打靶是什么意思？"
"就是打给你看。"赵刚声音很轻，"打那座山。"
魏和尚看了一眼那座山，又看了一眼赵刚的脸色，没再问了。
画面底部出现了发射架。
跟阅兵时看到的一样，细长的弹体躺在架子上，但这次不是在长安街上走方阵。发射架的角度在变，慢慢抬起来，对准了天空。
倒计时的数字从天幕角落跳出来。
十，九，八。
战壕里没人出声。
三，二，一。
尾焰喷出来了。
白光从发射架底部炸开，浓烟翻滚着往两边涌。导弹拔地而起，拖着一根白色的烟柱，笔直地往天上扎。一眨眼就穿透了云层，烟柱还挂在天上没散。
镜头切到落点。
那座山还在画面正中间。灰褐色，敦实，没有动。
然后闪光来了。
白。
比太阳还白。
战壕里有人本能闭了眼，有人抬手挡了一下。白光从天幕上倾泻下来，把所有人的脸照得没有血色。
魏和尚猛地把头缩进战壕里，手抱着脑袋。他是本能反应，身体比脑子快。旁边几个兵也跟着缩了，怕那光砸下来。
"别动。"李云龙的声音从战壕里冒出来，沉稳，"那是天幕上的光，砸不到咱们。"
但他自已的手也在抖。
闪光消失之后，那个位置上升起一团巨大的东西。
烟柱。不是普通的烟，是一团翻滚的、膨胀的、活的东西，从地面往天上顶，越顶越高，顶部散开来，像一把撑开的伞。
烟尘散了很久。
画面重新清晰的时候，旁白什么都没说。镜头停在那个位置上，一动不动。
山不在了。
那个位置是平的。不是炸塌了，不是炸碎了，是平的。像从来没有过那座山。
战壕里有个兵"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腿软了。旁边人拉了他一把，他没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另一个兵把脸转开了，不敢再看那片平地。
李云龙看着那片平地。
过了很久才开口，嗓子干得冒了烟：
"老赵。"
"嗯。"
"那座山呢？"
赵刚声音很干："没了。"
"什么叫没了？"
"就是没了。一颗导弹。一座山。没了。"
战壕里有人出声了，声音发抖："政委，这东西……要是落在杨村……"
赵刚没回答。他不用回答，所有人都算得出来那笔账。杨村加周围三个村子加起来，还没那座山大。
李云龙低头看了看口袋里那颗臭手榴弹。他把手伸进去，把手榴弹掏出来，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看。铁锈的酸臭钻进鼻子里，弹体上的坑坑洼洼硌着掌纹。
他又塞回去了。
"老赵。"
"嗯。"
"咱后辈真造出来了？你教授说的那东西？"
赵刚的手在本子上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起在燕京大学那间教室里，物理系教授喝了酒说的那句话。
一颗炸弹毁一座城。
"造出来了。"赵刚的声音很轻，"不止一颗。"
李云龙沉默了很久。风从战壕口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疼。
"那好。"他说，"那就好。"
赵刚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李云龙说"那就好"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武器，不是战争，是底气。有这东西在，子孙后代就不用再蹲在战壕里数手榴弹了。
天幕旁白最后一次响起：
「华夏人民共和国建国七十五周年国庆阅兵，播放完毕。」
画面暗下去了。
没有声音了。
光幕还在，悬在天上，变成一片沉默的金色。没有画面，没有旁白，就那么挂着，空白的，安静的。
战壕里过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魏和尚是第一个开口的。他声音低，问了一句："团长，完了？"
李云龙没答这个问题。
他抬头看着那片空白的金色光幕，嘴里蹦出来一句话，不像是说给谁听的：
"这就是咱后辈干出来的事。"
赵刚翻开本子，把今天记的东西从头扫了一遍。
坦克，火箭炮，导弹，歼-20。菜市场，红烧肉，学校。一座山没了。
他合上本子，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李云龙还在看那片空白光幕，嘴里蹦了一句："这东西还亮着，不走啊？"
赵刚没答这个。他犹豫了一下，凑到李云龙旁边，压低了声音：
"老李。"
"说。"
"有件事想跟你说。跟天幕有关。"
"还有什么？不是播完了吗？"
赵刚看了看周围，确认旁边没人能听见，才开口：
"天幕上，我好像看见过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