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初升的阳光穿透了厚重的雾气,在冰冷的黑色火山岩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我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变化。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原本凝实的灵魂边缘开始泛起微弱的金芒。
像是一片即将乘风而去的羽毛,失去了所有的重量与羁绊。
我知道,我的时间到了。
五年的执念,五年的徘徊,终于要在这一刻画上句号。
我缓缓低下头,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看了一眼这片我用生命守护过的、如今已经重新焕发生机的土地。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靠在黑色石碑上,满脸沧桑的男人身上。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冲锋衣,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半,身形佝偻得不成样子。
谁能想到,这个形容枯槁、满面风霜的男人。
曾是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青山地质观测院首席陆衡之呢?
或许是灵魂消散前产生的能量波动,又或许是某种冥冥中的心灵感应。
陆衡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睛,原本死寂的瞳孔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骇人的亮光。
他像个触电的人一样从石碑旁弹了起来,四处张望,干裂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砚清?是你吗?”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极度的恐惧,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没有回应,只有山风掠过岩石的呜咽。
他踉跄着站起来,不顾脚下锋利的火山碎石划破了他的鞋面。
朝着虚空伸出手,声音颤抖得厉害:
“砚清,我知道你在!你是不是来看我了?”
“你别走......求求你,你让我再看你一眼!就一眼!”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在火山口边缘跌跌撞撞地奔跑。
他扑向每一团形状奇异的晨雾,试图抓住那些并不存在的幻影。
锋利的岩石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滴落在黑色的泥土里。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绝望地在空气中徒劳地抓取着。
看着他这副痛不欲生的模样,我飘在半空,微微笑了起来。
没有嘲讽,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彻底解脱的平静。
“再见了,陆衡之。”
我轻声说道。
“我不恨你了。但我也,不再爱你了。”
爱的反面从来不是恨,而是彻彻底底的遗忘与漠视。
当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在这五年的旁观中被消磨殆尽,留给他的,只有这座空荡荡的火山。
“你就在这里,慢慢熬过你漫长的一生吧。”
我的声音化作一阵微凉的晨风,轻轻掠过他的耳畔,带起了他鬓边的一缕白发。
陆衡之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保持着向前扑拉的姿势,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阳光下飞舞的金色尘埃,看着那些光点一点点升空、消散,仿佛明白了什么。
突然,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岩石上。
他双手死死地捂住脸,指缝间溢出殷红的鲜血和浑浊的眼泪,发出了这五年来,最绝望、最凄厉的哭声。
那哭声如同失去伴侣的孤狼,在空旷的火山口久久回荡,凄凉得让人胆寒。
他知道,他彻底失去我了。
不是肉体上的死亡,而是灵魂上的永远诀别。
连我的一丝恨意,他都不配再拥有。
我的灵魂在温暖的阳光下彻底消散。
化作了漫天的光点,融入了这片沉默的火山,融入了呼啸的风中,再也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月牙湾的迎春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多年以后,有年轻的地质记者带着对当年“火山之眼”英雄事迹的敬仰。
来到了月牙湾,采访这位常年驻守在火山口、被当地人称为“怪人”的守山老者。
记者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沟壑、眼神浑浊的老人。
怎么也无法将他与资料上那个曾经前途无量的地质天才联系在一起。
“陆老,”年轻的记者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轻声问道。
“您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年,风餐露宿......后不后悔当初没有相信您的妻子?”
满头白发的陆衡之听到这句话,身子微微一颤。
他长久地沉默着,转过头看着火山口深处那片深邃的黑暗。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足以将人凌迟的痛苦。
“我最后悔的,不是没有相信她。”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握着手机,满脸不耐烦的自己。
“而是......她发那条‘等我回来’的消息时,我没有回。”
一滴浑浊的老泪砸在黑色的火山岩上,瞬间蒸发。
“那个时候,她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面对着那些魔鬼,该有多害怕啊。”
“她发那条消息,是把我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可是我没有回。”
“她走的时候,看着那条永远等不到回复的消息......一定很失望,很绝望吧。”
年轻的记者眼眶微红,被这种令人窒息的悔恨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叹了口气,默默地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不忍再问下去。
陆衡之依然跪坐在那块刻着“沈砚清”名字的石碑前,像一尊永远不会风化的赎罪雕像。
火山依旧沉默,但风会记得,这里曾有一个人,用一生来偿还他还不清的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