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站的人提前到了。
不是两个小时,是四十分钟。三辆黑色的越野车无声无息地驶入城南巷,没有警灯,没有鸣笛,轮胎碾过积水的青石板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车身没有任何标识,只有挡风玻璃右上角贴着一个极小的标志——圆圈套着三角,中心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三个穿黑色作战服,配备标准外勤装备——腰间挂着手电筒状的金属器械,但我知道那不是手电筒。观测站的制式装备,陆辞给我看过图鉴。那东西叫“封缄器”,能在短时间内制造一个小型封印场。
第四个人没穿作战服。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年纪四十出头,鬓角有些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正常的黑色,但瞳孔深处有一点极淡的金——和陆辞一样,和那个打红伞的女孩一样。
观测员。
他走到我家楼下,抬起头,正好对上二楼窗户边我的目光。
“沈渊?”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清清楚楚地传上来,“下来吧。我们需要谈谈。”
我妈站在我身后,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他是谁?”
“不知道。”
“观测站的人。四级观测员以上才有资格不穿作战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看他风衣左领上的徽章。”
我眯起眼。距离太远,雨又大,只能隐约看到他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上面有三颗星。
“三级?”我问。
“五颗星是最高级。观测站目前在职的五级观测员只有两个。”她顿了一下,“三星,是区域负责人级别。”
我下了楼。
雨还在下。那个穿风衣的男人站在单元门口,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看到我出来,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叫顾衍。第七观测站华东分站负责人。”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证件,在我面前展开。证件上的照片比他年轻一些,旁边印着他的编号:O-02-011。二级观测员。
“不是三星吗?”我看了一眼他领口的徽章。
顾衍低头看了看自已的徽章,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徽章是给别人看的。证件才是真的。”
他把证件收回口袋,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看向我身后的楼道。“你母亲呢?”
“楼上。”
“我需要和她谈谈。”
“谈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侧过身,让出单元门的通道。三个作战服的外勤人员已经分散开来,一个守在巷口,一个站在楼顶,一个在对面楼道的窗户边。三个人呈三角形,把我家那栋楼围在中间。
不是保护。是封锁。
“什么意思?”我看着他。
“标准程序。”顾衍说,“S级门的目标实体离开门扉、主动接近退役观测员住所,这是观测站成立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在弄清楚它想要什么之前,所有相关人员都需要接受保护性隔离。”
“保护性隔离?”
“就是监视。”我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走下楼梯,站在我旁边。围裙已经解了,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了起来。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在厨房里熬鸡汤的女人,而是编号O-03-027的前观测员。
“顾衍。”她看着他的脸,“你升得挺快。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穿着作战服给我递咖啡。”
顾衍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尴尬,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学生见到了多年前的老师。
“苏姐。”他叫了一声,语气比刚才软了很多,“很久不见。”
“十三年。”我妈说,“他走的那天晚上,是你开车送我去医院的。”
医院?我转头看我妈。
“那天晚上她动了胎气。”顾衍替她回答了,“你父亲走进S-07之后大概六个小时,你母亲在观测站基地晕倒了。我开车送她去的医院。”
“保胎保了三天。”我妈接过话,“医生说再晚一点就保不住你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这两个人。他们说起十三年的事,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昨晚的天气。但我妈刚才在楼上说,她是怀孕三个月的时候退役的。我爸走的那天,她在观测站基地晕倒。
她看着他走进去的。
明知道自已怀着三个月的身孕,明知道他可能回不来,还是站在基地里,看着他走进那扇门。
“苏姐。”顾衍开口了,“那东西刚才来过。我需要知道它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这是标准程序。”
“它敲门。”我妈说,“叫你姐夫的名字。然后我撑了伞,它退了。”
顾衍的目光落在我妈手里的黑伞上。“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它叫的哪个名字?”
“苏晚。”
顾衍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微,但我捕捉到了。
“它叫你苏晚?”他转向我,“你父亲平时怎么称呼你母亲?”
“阿晚。”我说。
顾衍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仪器屏幕上显示着波形图,几条不同颜色的线在缓慢跳动。
“这是残留能量检测仪。”他把仪器对准我家门框上那道裂缝,“S-07的能量特征很特殊,和所有记录在案的S级门都不一样。你父亲当年封印它的时候,把自已的血脉混入了封印结构。所以S-07的能量波动里,会带有沈渡的个人特征。”
仪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屏幕上的波形图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一条红色的线骤然拔高。
“果然。”顾衍盯着屏幕,“它身上有你父亲的能量特征。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从门里出来的东西,不只是看起来像沈渡,或者模仿沈渡的声音。”他抬起头看着我,“它在能量层面上,有一部分就是沈渡。”
雨滴落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不可能。”我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他走进门的时候,所有的能量特征我都记录过。他的血脉完整度是百分之百,没有分裂,没有残留。”
“那是十三年前的数据。”顾衍说,“现在门那边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但仪器不会说谎。”
他把屏幕转向我们。
红色那条线标注着“S-07-沈渡特征”,旁边有一行小字:匹配度37%。
“它的能量构成里,有百分之三十七和你父亲一致。”顾衍说,“剩下的百分之六十三,不属于任何已知能量特征。”
“那百分之六十三是什么?”
顾衍沉默了很久。巷口的雨越下越大,青石板路面上的积水开始往综合教学楼的方向流动,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河道在地下牵引着所有的水流。
“观测站给那百分之六十三取了一个临时编号。”他最终说,“X-00。未知能量体,来源不明,性质不明。”
“它想要钥匙。”我说。
顾衍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什么钥匙?”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制的钥匙。观测站的标志在雨天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金色,像一枚褪了色的徽章。
顾衍看到钥匙的一瞬间,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是恐惧。
“你爸把这个留给了你?”
“铁盒子里。我妈保管了十三年,今晚刚交给我。”
他盯着那把钥匙,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锚点。他封印S-07的锚点。”
“不只是锚点。”顾衍的声音压得很低,“观测站的历史档案里,把这种东西叫做‘心钥’。S级封印师以自身血脉和部分意识为代价,铸造的封印核心。心钥在,封印在。心钥毁——”
“封印毁。”我接过他的话,“门彻底打开,他永远留在那边。我妈跟我说过了。”
“她没跟你说的是另外一半。”
顾衍看了一眼我妈。我妈站在旁边,手里的黑伞伞柄被她攥得发白。
“心钥不只是钥匙。”顾衍说,“它是一扇双向的门。”
雨忽然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裤脚。
“那东西想要心钥,不只是为了打开S-07。”顾衍一字一顿,“它想用这把钥匙,把你爸身体里剩下的那部分——那百分之三十七——从门那边拽出来。然后——”
“然后那百分之六十三会填进去。”我妈接过了他的话。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口深井。
“你爸走进S-07的时候,做了一件事。观测站没人知道,只有我知道。因为他只告诉了我一个人。”
“什么事?”
“他把自已的血脉分成了两部分。百分之三十七封进心钥,留在门外。剩下的百分之六十三——”
“留在门里。”顾衍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留在门里,作为封印的内核。”我妈说,“只要那百分之六十三还在门里,封印就永远不会从外部被破坏。但代价是——他的意识,他的记忆,他作为‘沈渡’这个人的一切,会一点一点被门同化。”
十三年。
四千七百四十八天。
他在门那边,一点一点地忘记自已是谁。
而那个从门里出来的东西,能量构成里有百分之三十七和他一致。另外百分之六十三,不属于任何已知特征。
“那东西,”我的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子,“是他留在门里的那部分吗?”
没有人回答。
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陆辞浑身湿透地跑过来,脸色苍白得像纸。
“顾站。”他喘着气,“S-07的监控数据更新了。”
“说。”
“第二信号源的能量构成分析完成了。那百分之六十三的未知能量——”他看了一眼我和我妈,喉结滚动了一下,“匹配上了。”
“匹配上什么?”
“深渊。不是门,是门后面的东西。观测站数据库里有一个代号。”
他停顿了一下。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整片海。
“代号:渊主。”
顾衍手里的能量检测仪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屏幕上所有的波形线同时飙升,那条红色的“沈渡特征”线跳得最厉害,从37%跳到了42%,然后是51%,然后是——
“它在吸收。”陆辞盯着屏幕,“它在吸收心钥的能量。”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钥匙。
铜制的表面正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金色,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颜色。介于红色和金色之间,像黄昏时分的最后一缕阳光。
而光芒的纹路,正在往钥匙尖端的方向流动。
往综合教学楼的方向。
往门的方向。
“它来敲门,不是为了拿走心钥。”顾衍的声音响起来,很慢,很沉,“它来敲门,是为了让心钥开始工作。”
“什么工作?”
“把你父亲留在门里的那部分,一点一点,拽出来。”
钥匙上的光忽然大盛。
整条城南巷都被照亮了,青石板路面上的积水反射着金红色的光芒,像一条燃烧的河流。河流的尽头,是综合教学楼的方向。
门开度,6.2%。
还在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