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藏剑的第四块碎片锁进柜子后,林修把师父的短剑“守拙”挂在墙上,和青萍剑、秋水剑并排。三把剑,一左一右一中,剑身在晨光里泛着暗灰色的光。他退后几步,看着它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师父生前最常站的就是这个位置——退后几步,看墙上的剑,看很久。他不知道师父在看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师父在看自已还剩下多少时间。
他翻开支师父的笔记本,找到“百炼钢”那一节。外公写道:“百炼钢者,非百次锻打之谓也。以熟铁为胚,折叠锻打,每折一次,碳分匀一层。折之次数愈多,钢质愈纯。归藏剑之钢,需折四十九次,取大衍之数。折之过少,钢脆;折之过多,钢绵。四十九次,不多不少。”他把这段话读了三遍,然后合上笔记本,从工具架上取下一块熟铁坯。铁坯不大,两寸宽,半尺长,灰黑色,表面粗糙。是老陈上次送来的,说是河北产的,钢质不错。他把铁坯放在铁砧上,用锤子轻轻敲了敲,声音沉闷。不是好铁,但练手够了。他把铁坯夹进炉子里,开始拉风箱。
炉膛里的火苗舔着铁坯,噼啪响。他拉得很慢,一下一下的,不急。铁坯慢慢变红,从暗红到亮红,从亮红到橘红。他用铁钳夹出铁坯,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砸了下去。叮——声音清脆。铁坯在铁砧上变形,从厚变薄,从粗变细。他砸了几下,停下来,用铁钳把铁坯折过来,继续砸。折一次,砸几下,再折,再砸。折了三次,铁坯变得硬了,砸不动了。他把铁坯夹回炉子里,继续烧。
铁牛从后院进来,手里拎着一把新打的菜刀,刀身乌黑,刀刃雪白。他看见林修在锻打,把菜刀放在桌上,走过来,蹲在炉子边,伸手烤火。
“林修,你练这个干嘛?”
“铸剑。”
“铸什么剑?”
“归藏剑。”
铁牛沉默了一会儿,把一块柴扔进炉膛,火星溅起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没躲。“你师父找了一辈子的那把?”
“嗯。”
“你找得到?”
“找得到。”林修把铁坯夹出来,继续砸。叮叮当当,火星四溅。他折了七次,胳膊酸了,手腕疼了。铁坯变成了一小块扁平的钢片,表面粗糙,但锻纹清晰。他把钢片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看着它。铁牛拿起来,掂了掂,对着光看了看。
“这不是百炼钢。”
“知道。才折了七次。”
“那你折到四十九次,要多久?”
林修想了想。“外公说,他折了半个月。一天折几次,折完烧,烧完再折。”
铁牛把钢片放回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你慢慢折。我帮你看着炉子。”他没等林修回答,就蹲回了炉子前,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拉了几下风箱。火苗蹿起来,舔着铁坯。林修把铁坯夹回炉子里,继续烧。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风箱声,呼哧呼哧,像老牛喘气。炉火映在他们脸上,两张脸都被烤得通红,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落在铁砧上,嗤的一声,冒一小股白汽。
傍晚,苏晚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本旧书,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她没有直接进来,而是等林修抬起头,才跨过门槛。
“林修,你师父是不是留过一本《铸剑古法考》?我在博物馆查资料,找不到原本,想借来看看。”
林修放下铁钳,擦了擦手,走到柜台后面,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发黄的旧书,递给她。书的封面磨损严重,边角卷起,但内页保存得很好。苏晚接过书,翻了几页,眼睛亮了一下。“就是这个。谢谢。”她没急着走,而是坐到椅子上,把书放在膝盖上,翻开看了几页。炉火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
“你今天练打铁了?”她看见桌上那块钢片。
“嗯。”
“铸剑?”
“嗯。”
“归藏剑?”
林修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苏晚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上次不是说了吗,省城博物馆在找归藏剑。我查了资料,知道那是欧冶子铸的。你修了秋水剑,又去古玩市场买碎片,猜也猜到了。”她顿了顿,“而且,你这个人,认准了一件事就不会回头。修剑是,找归藏剑也是。”
林修没说话。他拿起铁钳,夹出铁坯,继续锻打。叮叮当当,火星四溅。铁牛在旁边拉着风箱,呼哧呼哧。
“林修。”
“嗯。”
“你一个人,能行吗?”
“能行。”
苏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三把剑。青萍剑、秋水剑、守拙短剑,并排挂着,剑身在暮色里泛着暗灰色的光。她伸手摸了摸青萍剑的剑身,手指从剑格滑到剑尖,很慢,很轻,像在试探什么。
“这把剑里的姑娘,还在吗?”
林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有姑娘?”
“你上次说的。”苏晚转过身,看着他,“你说它不想被修。我就猜,里面是不是住了人。而且,你有时候会对着剑说话。我看见了,没问你。”
林修沉默了一会儿。“她叫无名。”
“无名?”苏晚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弯的,“好名字。”
她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旧书,翻到某一页,念了一段:“‘剑有灵,灵有识,识有执。执者,剑主未竟之愿也。修剑者,非修铁,修心也。’你师父写的?”
林修点了点头。
苏晚把书合上,放在桌上。“林修,你以后铸成了归藏剑,打算怎么办?”
“挂在店里。”
“不卖?”
“不卖。”
苏晚点了点头。“那到时候我来看看。”
“好。”
她站起来,拎着书,走到门口。夕阳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林修。”
“嗯。”
“小心点。别把自已累坏了。”
然后她走了。林修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门开着,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味在舌根慢慢化开,像一块冰。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青萍剑。剑身在暮色里泛着暗灰色的光,锻纹细密,像老树的年轮。他用手摸了摸剑身,不凉了。不是热的,是不凉了。
“无名。”他叫了一声。
剑身暖了一下。
“你说,师父为什么把短剑留在青灵里?”
剑身又暖了一下。不是回答,是那种——它听见了,但不知道怎么说的感觉。他叹了口气,把剑挂回去,走到炉子前,夹出铁坯,继续锻打。叮叮当当,火星四溅。铁牛在旁边拉着风箱,呼哧呼哧。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锤声和风箱声,在暮色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