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醒来的时候,手心里还攥着青萍剑。剑身不凉了,温温的,像被人握了一整夜。窗外天刚蒙蒙亮,巷子里有鸟叫,不是麻雀,是那种声音更细更脆的鸟,他不知道叫什么,但觉得好听,像有人在远处吹笛子,断断续续的,不急不慢。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把剑挂回墙上。五块归藏剑碎片锁在柜子里,百炼钢收好了,赤霄剑还没有着落。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苏晚留下的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钱德茂,德茂堂,省城古玩街。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生了炉子,烧了水,泡了茶。茶是昨天剩的茶叶,泡了太多次,没什么味道了,但热。他端着茶杯,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子里的晨光。
沈姨酒铺的门已经开了,她在里面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推,吱吱响。老刘头的早点摊前排着几个人,油条在锅里翻滚,滋滋响。老槐树下,几个老头在摆棋盘,蒲扇摇得哗哗响。一切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记忆里无数个早晨一样。但林修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百炼钢成了,归藏剑的五块碎片找到了,师父的短剑挂在了墙上。他离那个目标又近了一步。他喝完茶,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回屋拿起青萍剑,摸了摸剑身。
“今天去找赤霄剑。”他说。
剑身暖了一下。
他笑了笑,把剑挂回去,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出了门。
坐大巴到省城,一个小时。他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农田和村庄,一帧一帧往后退。玉米地、花生地、棉花地,绿油油的,一望无际。偶尔有几头牛在田埂上吃草,慢悠悠的,不抬头。上辈子他坐这趟车,心里想的是KPI、融资、对赌,脑子里没有一刻是空的。现在他脑子里也有东西,但不是那些。是铁坯的温度、锻纹的走向、剑身上“秋水”二字的笔画。他想,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师父图个心安,他图个把师父没做完的事做完。大巴到了省城,他下车,换乘公交车,去了古玩街。
德茂堂的门开着。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还是那个中年男人,还是那副金丝眼镜,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唐装。他看见林修,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眯了一下,像猫在打量什么。
“又来了?”
“来了。”
“还看赤霄剑?”
“看。”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子后面拿出那个长条形的木盒子,放在柜台上,打开。还是那把仿品,剑鞘黑漆嵌银丝,剑身光亮如镜,缺口和断尖都在。林修没看剑,看着他。
“真品在哪?”
中年男人看着他,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考虑什么。
“你修剑的?”
“嗯。”
“青瓷镇那个剑庐?”
“嗯。”
中年男人的手指停了。“你师父是林远山?”
林修的手指蜷了一下。“您认识我师父?”
“不认识。但听说过。”中年男人把剑收回盒子里,盖上,“你师父当年也来找过赤霄剑。来过三次。第一次,我告诉他真品在京城。第二次,他还是问我同样的问题。第三次,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喝了杯茶,说‘不找了’。然后就走了。”他指了指靠墙的一把红木椅,椅面磨得发亮,扶手包浆厚实,被人摸过无数次。
林修看着那把椅子。师父坐过。师父坐在那里,喝了一杯茶,说“不找了”。他不知道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他能想象。师父的眼睛不好,一只瞎了,另一只也快看不见了。他坐在那里,可能连墙上的字画都看不清。但他还是来了。来了三次。
“为什么不找了?”林修问。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他没说。但我猜,他是知道了什么。知道了自已等不到了。”
林修沉默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放在桌上。
“茶钱。”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没收。“你师父当年也没给。他说,欠着。欠着就有念想,有念想就会再来。”他顿了顿,“他没再来。”
林修把钱收回口袋。中年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林修面前。“京城,琉璃厂,雅文斋。找姓王的。就说德茂堂的老钱介绍的。”
林修接过名片,看了看。雅文斋,王世襄。他把名片放进口袋里。
“谢谢。”
“不谢。”中年男人站起来,走到柜子后面,拿出一把剑。剑身用布裹着,只露出剑柄。剑柄是木质的,颜色发黑,像是被汗渍浸了几十年,纹路都模糊了。他把剑放在柜台上。“这是你师父留下的。他说,若有人再来找赤霄剑,就把这个给他。”
林修解开布,拿起剑。剑很短,不到两尺,剑身很窄,像一把加长的匕首。剑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丝线有些松了,但还缠着。剑格是铜的,铸着一朵梅花,花瓣的纹路已经磨平了,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他拔出剑,剑身光亮如新,锻纹细密,剑刃锋利。剑身上刻着两个字——“守拙”。不是篆书,是楷书,笔画清瘦,骨架硬朗。他用手摸了摸,是师父的字。和青灵里那把一模一样。
“师父什么时候留下的?”
“三年前。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中年男人说,“他坐了一下午,喝了三杯茶。走的时候,把剑放在柜台上,说,这把剑是他铸的,留在这里,等一个合适的人来取。”
林修把剑收好,放进口袋里。两把守拙剑,一把在青灵里,一把在现实里。师父把一把留在欧冶子的炉子旁,一把留在古玩店的柜台里。他给自已留了什么?什么都没留。他把什么都给了别人。给了老陈,给了老顾,给了苏晚资料,给了铁牛工钱,给了林修两把剑和一本笔记本。他自已什么都没留。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林修问。
中年男人想了想。“他说,修儿会来的。”
林修的眼眶红了。他没哭。师父说,守墓的人,不能哭。他攥紧了口袋里的短剑,转身出了德茂堂。
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把短剑。剑身是凉的,但贴着他的体温,慢慢暖了。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和油条的味道。他加快脚步,往公交站走。
回到剑庐,天已经黑了。他把短剑挂在墙上,和青萍剑、秋水剑、另一把守拙短剑并排。四把剑,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他退后几步,看着它们。青萍剑的裂纹里有光在流动,秋水剑的锻纹像水波,两把守拙短剑并排挂着,像两个沉默的兄弟。他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味在舌根慢慢化开,像一块冰。他放下杯子,闭上眼睛。
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两把……”
他睁开眼,看见剑身上有一个少女的虚影。白衣,长发,面容模糊,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她看着墙上那两把短剑,嘴唇在动。
“……两把……一样的……”
然后她碎了。白光散成无数光点,飘回剑身的裂纹里。林修拿起青萍剑,贴在胸口。剑身冰凉,但握久了,慢慢暖了。
“师父铸了两把守拙剑。”他说。
剑身暖了一下。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猫叫,细细的,像婴儿哭。炉火快灭了,只剩几颗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像困倦的眼睛。水壶不响了,水早烧干了,壶底发红。林修站起来,拎起水壶,添了水,放在炉子上。火苗舔着壶底,嘶嘶响,像在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