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青灵 > 第8章 寒泉

五块归藏剑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剑尖和一小截剑身。林修把它们锁进柜子里,坐到工作台前,翻开师父的笔记本,翻到“九大遗迹”那一页。师父用炭笔画了一张简图,标注了九个位置——青萍、秋水、赤霄、承影、纯钧、鱼肠、太阿、七星、轩辕。青萍遗迹和秋水遗迹他已经去过,各找到一块碎片。剩下的七个遗迹里,每个都可能藏着一块。
他盯着简图看了很久,用手指点了点“赤霄”两个字。赤霄剑,刘邦的佩剑。师父笔记本里写过,赤霄剑在芒砀山,剑主刘邦,执念是“斩白蛇”。他决定去赤霄遗迹看看。但他进不去——他没有赤霄剑。那把剑在哪?他不知道。他想起苏晚上次带来的资料里,提到过赤霄剑的下落。他翻了翻桌上的资料,找到一页笔记,上面是苏晚娟秀的字迹:“赤霄剑,民间收藏家钱德茂手中,德茂堂,省城古玩街。”他看了看日期,是三天前写的。苏晚查到了,但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第二天一早,林修坐大巴去了省城。他找到古玩街,找到德茂堂。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两块匾,一块写着“德茂堂”,一块写着“古玩字画”。他推门进去,里面摆满了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柜子里摆着瓷器、玉器、铜器。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秃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唐装。他的手指细长,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老板,有古剑吗?”林修问。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年代的?”
“汉代。”
“汉代的有几把,你要看哪把?”
“赤霄剑。”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短,只是一瞬,但林修看见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一下柜台。他放下手里的毛笔,走到柜子后面,从里面拿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子,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漆面光亮如新,上面嵌着银丝,纹路很精美。他拔出剑,剑身是钢的,光亮如镜,没有一丝锈迹。但剑刃上有一个很大的缺口,剑尖也断了。
“这就是赤霄剑?”林修问。
“仿的。”中年男人说,“真品不在我这儿。”
“在哪?”
中年男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打听这个干嘛?”
“我想看看。”
中年男人把剑插回剑鞘,盖上盒子,放回柜子里。“真品在京城一个收藏家手里,姓王。你去找他吧。”
林修知道他在撒谎。他的眼神不对,手也不稳。但他没追问。他出了德茂堂,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张纸条。钱德茂,德茂堂。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不是金德茂,是钱德茂,做古玩生意的,和金德茂不是同一个人。
回到剑庐,天已经黑了。他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把赤霄剑的事放在一边,继续锻打。铁牛不在,他一个人拉风箱,呼哧呼哧,声音单调。他折到二十八次的时候,钢片已经只有拇指大小了,锻纹密得看不见纹路,表面光亮如镜。他把它放在桌上,对着光看,钢片里映出他的脸——瘦,黑,眼睛很亮,眼睛里有一团火,不是炉火,是别的东西。他拿起青萍剑,摸了摸剑身。
“赤霄剑在哪?”他问。
剑身暖了一下。不是回答,是那种——它听见了,但不知道怎么说的感觉。他叹了口气,把剑挂回去,继续锻打。
折到三十五次的时候,钢片已经小得夹不住了。他用钳子夹着,一锤一锤地砸,叮叮当当,火星四溅。折到四十二次的时候,钢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了。他停下来,看着它。钢片表面光亮如镜,锻纹细密如丝。他用手摸了摸,光滑,不刮手。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嗡——声音清脆悠长,像敲在玉上,余音在屋子里转了三圈才散。
“还差七次。”他自言自语。
他夹起钢片,放回炉子里,继续烧。拉了几下风箱,火苗蹿起来,舔着钢片。他夹出来,继续砸。折到四十九次的时候,钢片已经小得看不见了。他把它放在桌上,用放大镜看。钢片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蓝光,像火焰的颜色,又像深秋霜降时天空的那一抹冷色。他用手摸了摸,不凉了。不是热的,是不凉了。百炼钢成了。
“成了。”他说。
他拿起青萍剑,摸了摸剑身。
“百炼钢成了。”他说。
剑身暖了一下。这一次暖得比以往都久,像是在替他高兴。他笑了笑,把钢片收好,锁进柜子里。然后他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味在舌尖化开,像一朵苦涩的花。他放下杯子,闭上眼睛。锻打的回声还在耳边嗡嗡响,手臂酸胀,指节发僵,但心里是满的。不是得意,是踏实。他终于做成了一件师父没做成的事——不是全部,只是一小步,但这一步,师父等了半辈子。
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好钢……”
他睁开眼,看见剑身上有一个少女的虚影。白衣,长发,面容模糊,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她看着柜子的方向,嘴唇在动。
“……好钢……”
然后她碎了。白光散成无数光点,飘回剑身的裂纹里。林修拿起青萍剑,贴在胸口。剑身冰凉,但握久了,慢慢暖了。他感觉到剑里面有一个微弱的心跳——不是他的,是剑的。
“百炼钢成了。”他说。
剑身暖了一下。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巷口传来几声犬吠,又远了。炉火映在墙上,光影摇晃,像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婆娑。水壶盖被蒸汽顶起,又落下,一下一下的,像谁在轻轻叹气。林修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忽然想起师父也喜欢这样看天花板。师父说,修剑修累了,就看看天花板。天在看,人在做,不亏心就行。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青萍剑,剑身暖着,一夜没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