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柱的第一份周报,是五天后的傍晚送到的。
陈洛正在账房算账,一只灰扑扑的信鸽扑棱着翅膀从窗户飞进来,脚上绑着一卷细竹简。这只鸽子是魔教专门驯养用来传递情报的,据说能日行千里。但此刻它看起来累得不轻,一落地就蹲在桌角咕咕叫,似乎在讨赏。
陈洛从抽屉里摸出几粒灵谷喂给它,然后拆下竹简。
竹简上密密麻麻刻着字,笔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泥地。但陈洛看了三遍,嘴角慢慢上扬。
“陈总监敬启:”
“我们到清风派已三日。掌门姓赵,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人还算和气。他安排我们三个巡逻山门,每日四个时辰,分两班倒。活不累,就是站岗,比在魔教劈柴轻松多了。”
“清风派的人对我们还算客气,就是有个姓孙的长老,老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们看。我怀疑他看出什么了,但没证据。我们也不慌,反正就是来干活的,又不是来偷东西的。”
“前天夜里,有一群野狼冲进山门。说是野狼,其实个头跟牛犊子差不多,眼睛冒绿光,是低阶妖兽。我们三个和清风派的几个弟子一起,打死了六只。赵掌门很高兴,说月底每人多发五块灵石。”
“另外,我听说青云门最近在大规模招弟子,好像是要搞什么‘天才选拔大会’。具体的不清楚,等我再打听。”
“下月计划:继续巡逻,顺便跟清风派的弟子套近乎,看看能不能挖点情报。”
“周铁柱,拜上。”
陈洛看完,拿起笔在竹简背面批示:“干得好。继续观察孙长老。青云门的事多留意,下周详细汇报。注意安全,保命第一。”
他把竹简重新绑回信鸽腿上,推开窗户。鸽子咕咕叫了两声,振翅飞入暮色中。
陈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批外派弟子,活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类似的周报纷至沓来。
有的详细,有的简略,有的字迹工整得不像魔教弟子写的,有的潦草得让陈洛怀疑是用脚写的。但每一份都让他安心——至少,弟子们都还活着。
最让他意外的是,有一个叫赵狗的弟子,外派到一个叫“落霞宗”的小门派。那小子不认字,周报是用画的——一幅幅简陋的图画,画着山门、妖兽、打斗的场面,旁边歪歪扭扭标着数字。陈洛看了半天,才明白他在表达“本月打了三只妖兽,赚了十五块灵石”。
陈洛笑了,在回函上写:“画得很好,下次加个日期。”
第二个月初,周铁柱的信鸽又来了。
这次,鸽子腿上绑的不是竹简,而是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
陈洛打开布袋,倒出三十块灵石。
每一块都有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它们在桌面上堆成一小堆,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叮叮当当,像银子,比银子好听一百倍。
陈洛盯着这堆灵石,愣了三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布袋,大步走向魔尊的议事堂。
魔尊厉天刑正在堂上喝闷酒。自从陈洛提出“不攻打清风派”之后,他就闲得发慌,每天除了喝酒就是练功,无聊到发霉。
“魔尊大人,”陈洛把布袋放在桌上,“第一批外派收入。”
魔尊放下酒碗,拿起布袋掂了掂,又打开看了一眼。
三十块灵石。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好!”
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大,震得议事堂的横梁都落了一层灰。
“陈洛!”魔尊一拍桌子站起来,“你果然没让我失望!老子就说嘛,你是个能人!”
“这只是开始,”陈洛说,“下个月,第二批弟子派出去,收入至少翻倍。”
“翻倍?”魔尊眼睛亮了,“那不就是六十块?”
“不止。第二批有二十个人,如果都能找到外派机会,月收入至少六百。”
魔尊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最后放弃了:“反正你说了算!需要什么尽管说!”
陈洛想了想:“我需要更多会写字的弟子。”
“会写字的?”魔尊一愣,“魔教里会写字的没几个。大长老算一个,圣女算一个,账房那几个老头算,剩下的……大部分是文盲。”
“那我开个扫盲班。”
“扫盲班?”
“教弟子认字。”陈洛说,“不认字,写不了周报,做不了账,以后怎么当管理层?怎么当项目经理?怎么跟正道谈判?”
魔尊虽然没太听懂“管理层”“项目经理”这些词,但看到陈洛认真的表情,还是点了头:“行,你说怎么搞就怎么搞。”
扫盲班第二天就开课了。
地点在账房隔壁的一间空石室,陈洛搬了几张破桌子,找了几根木炭当笔,把竹简削薄当纸。
第一天来了六个人。
都是魔教里最底层的弟子,平时干杂活、受欺负的那种。他们听说“陈总监免费教认字”,抱着“学了总没坏处”的心态来了。
陈洛在第一块竹简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
“这是‘人’字。一撇一捺,顶天立地。你们虽然是魔教弟子,但首先是人。是人,就要有人的尊严。尊严从哪来?从本事来。本事从哪来?从学习来。所以,先学会写‘人’。”
弟子们面面相觑,然后低下头,用木炭在竹简上歪歪扭扭地画。
扫盲班第三天,来了一个特殊的“学生”。
苏映雪。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便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眉心那颗朱砂痣在烛光下格外醒目。她站在账房门口,看着里面一群灰头土脸的弟子蹲在地上练字,表情复杂。
“圣女大人?”陈洛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一根木炭。
“我听说你在教弟子认字,”苏映雪走进来,“来看看。”
“欢迎指导。”
苏映雪拿起一个弟子的竹简看了看,皱了皱眉:“这个‘天’字,少了一横。”
那个弟子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木炭掉在地上。
陈洛笑了笑:“没关系,慢慢来。圣女大人要是有空,可以帮忙教教。”
苏映雪看了他一眼,竟然真的坐下了。
她拿起一根木炭,在竹简上写了一个漂亮的“天”字。
“看清楚了,天字是这样写的。第一横短,第二横短,第三横长。记住,天字出头就是‘夫’,别写错了。”
弟子们瞪大眼睛,一脸崇拜。
陈洛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烛光下,苏映雪的侧脸线条柔和,眉心朱砂痣像一点火焰。她的声音清冷,但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不厌其烦。
他突然觉得,这个魔教,好像也没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