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八点五十一分。
曹操比平时早了九分钟到公司。不是因为他想早到,是因为张浅的身体还保留着一个习惯——提前到工位,把电脑打开,把今天要用的文档准备好,然后等别人来。张浅用这九分钟做什么?发呆。看着那个磨砂窗膜外面的世界变成一个模糊的光团,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曹操不发呆。
他用这九分钟做了一件事——打开工作群,把昨天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新方案已发。周三下午两点评审。请准时参加。”
底下是技术负责人的“好”,运营总监的“阅”,销售总监的OK手势。没有刘主管的回复。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刘主管在群里一句话没说。
曹操把群关掉,打开和那三个人的私聊窗口。
技术负责人,叫陈浩。三十二岁,秃顶比刘主管还严重,但技术能力在部门里排前三。张浅的备注里写着:“陈浩,技术部副总监,话少,活好,脾气大。”
脾气大。曹操记住了。
运营总监,叫林茜。二十九岁,短发,不化妆,据说连续三年全勤。张浅的备注:“林茜,运营部总监,执行力强,但保守,怕担责。”
怕担责。曹操也记住了。
销售总监,叫赵铁军。三十五岁,东北人,嗓门大,酒量大,朋友圈全是鸡汤。张浅的备注:“赵铁军,销售部总监,能吹,能喝,能抢功。”
能抢功。曹操记住了。
三个人,三种性格。但昨天他们同时在群里回复了。不是因为他们认同曹操的方案,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XX项目黄了,公司要追责,谁都不想背锅。曹操拿出一个新方案,等于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不是“我错了”,是“我们换个方式试试”。
曹操把备注看完,关掉了。
八点五十八分。工位区开始热闹起来。脚步声,椅子拖动声,键盘声,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李明端着一杯拿铁走过来,把另一杯美式放在曹操桌上。
“张哥,今天的美式,我让咖啡师多加了两个shot。”
曹操端起来喝了一口。苦。苦到舌根发麻。但后劲很足,像一记闷拳。
“可以。”
李明咧嘴笑了。张浅从来不会评价咖啡“可以”。张浅只会说“谢谢”或者什么都不说。
九点零三分。曹操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关于方案的。不是关于评审会的。是——
“今天开始,方案方向我定。有问题当面说,说不清楚发邮件。语音不听。”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整个工位区突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大家同时停止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的安静。键盘声停了,椅子声停了,杯子声停了。连空调的嗡嗡声都好像变小了。所有人都在看手机。所有人都在看那条消息。
曹操没有看手机。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他在数秒。
一,二,三,四,五,六,七——
第七条消息出现了。
不是在工作大群。是在一个只有四个人的小群里。曹操不知道这个小群是什么时候建的——张浅的微信里有太多群,他还没来得及翻完。但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
群名:“种田组”。
成员:三个人。
就是昨天在群里回复的那三个人。陈浩,林茜,赵铁军。
不是曹操建的。是有人在他发消息之前就建好了。曹操看着这个群名,嘴角动了一下。“种田。”他想起自已昨天在电脑里建的那个文件夹,名字也叫“种田”。巧合?不是巧合。是有人和他想到一起去了。
小群里的消息是陈浩发的。只有两个字:“收到。”
然后是林茜:“收到。”
然后是赵铁军:“收到。”
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符号,没有“我补充两句”。就是“收到”。干净得像刀切过的豆腐。
曹操看着这三个“收到”,想起张浅在过去三年里发出去的上千个“收到”。那些“收到”是跪着的。这三个“收到”是站着的。不一样。
他把手机放下,没有在小群里回复。
九点十五分。刘主管在工作大群里出现了。
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午两点的评审会,我参加。”
没有说“收到”,没有说“同意”,没有说“支持”。就是“我参加”。三个字,像一道通牒——我来了,我看着,你们别想绕过我。
曹操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开始做另一件事。
他打开张浅的通讯录,把公司里所有他见过面、但还没记住名字的人一个一个地翻了一遍。不是看名字,是看备注。张浅是个细心的人——他在每个联系人的备注里都写了简单介绍。谁是什么岗位,谁是什么性格,谁和谁关系好,谁和谁有矛盾。密密麻麻,像一张人际关系的地图。
曹操在读这张地图。
陈浩,技术部副总监。三十二岁。能力强,脾气大。和刘主管关系一般,因为去年一个项目上吵过架。和产品部的关系倒是不错,因为张浅从来不甩锅给他。
林茜,运营部总监。二十九岁。执行力强,但怕担责。和刘主管关系微妙——刘主管曾经想把她的人调走,她没让。从那以后,两人面和心不和。
赵铁军,销售部总监。三十五岁。能吹能喝能抢功。和刘主管是酒肉朋友——每周五晚上一起喝酒,但酒醒之后该抢还是抢。
曹操把这三个人圈了出来。
不是因为他们回了“收到”。是因为他们站在刘主管的对立面。不是盟友,但也不是敌人。在职场这个战场上,这种人最有用——他们有自已的利益,有自已要守的东西,和刘主管不是一条心。
曹操想起了三个人。
荀彧,夏侯渊,郭嘉。
不是能力像。是位置像。一个稳,一个猛,一个鬼。荀彧稳,能守后方。夏侯渊猛,能冲阵。郭嘉鬼,能出奇招。这三个人,是曹操在兖州起家时最早的一批班底。人不用多,三个够了。
曹操把手机放下,开始准备下午的评审会。
他知道,刘主管说“我参加”,不是来支持的。是来挑刺的。刘主管在邮件里回了“收到”,在群里没有说话,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四十岁的中年男人,被一个二十八岁的下属当着全公司的面堵了嘴,他不会咽下去。他会在评审会上把场子找回来。
曹操翻开方案,一页一页地过。
他把每一个可能被攻击的点都标了出来。技术实现难度、排期合理性、资源投入产出比、跨部门协作机制——这些都是刘主管可能开枪的地方。曹操在每个点下面都准备了回答。不是解释,是答案。解释是“我为什么这么做”。答案是“这就是对的,不需要解释”。
他准备到第十个点的时候,手机震了。
不是群消息。是私聊。发消息的人叫“沉默寡言”——张浅给这个人的备注就是这四个字。曹操点开。
“张经理,方案里的设计规范部分,我可以帮你细化。需要的话,今天中午之前给你。”
曹操看着这条消息,翻了一下这个人的资料。
姓名:周默。岗位:UI设计师。进公司两年。张浅的备注里写着:“话少,活好。从不参加团建。一个人吃午饭。工位在最角落。”
曹操回了两个字:“可以。”
周默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收到”,是“好”。曹操注意到这个区别。“好”比“收到”重。“收到”是“我听见了”。“好”是“我干了”。
十点刚过,周默发过来一份文档。曹操点开一看,不是简单的“细化”,是重写了。他把方案里的设计规范部分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逻辑更清晰,表述更精确,还加了几张示意图。曹操看完,打了一行字:“你是设计师?”
周默:“嗯。”
曹操:“这活干得漂亮。”
周默没有回复。曹操等了三分钟,没有等到“谢谢”,没有等到“不客气”,什么都没有。周默就是这么一个人——你夸他,他不接。不是不领情,是不会接。他的世界只有两件事:干活,不干活。你夸他干活干得好,他听到了,然后继续干活。
曹操把这个人的名字记在了脑子里。不是周默,是“沉默寡言”。和他在梗概里写的那个名字一模一样。
中午十二点。李明端着两份盒饭走过来,把一份放在曹操桌上。“张哥,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我给你打了一份。”
曹操打开盒饭。米饭,红烧肉,炒青菜,一个煎蛋。红烧肉的颜色很深,酱汁渗进了米饭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了琥珀色。曹操吃了一口,肉炖得烂,入口即化。
“可以。”
李明又笑了。今天曹操说了两次“可以”。比张浅一周说的都多。
吃到一半,曹操抬起头,扫了一眼整个工位区。他看见了那个加班最晚的女生——林茜手下的一个运营专员,姓什么来着?曹操翻了一下记忆。姓苏。苏瑶。二十六岁。张浅的备注里写着:“加班狂。凌晨两点还在群里回消息。工位上永远有三杯咖啡。”
苏瑶坐在第四排靠墙的位置。她面前摆着两台显示器,左边是数据看板,右边是文档。她正在吃东西——不是盒饭,是一根能量棒。一边嚼一边盯着屏幕,眉头皱得很紧,像在解一道没有答案的题。
曹操看着她嚼能量棒的样子。嚼得很用力,太阳穴都在动。不是因为她喜欢吃能量棒,是因为她没时间吃饭。
曹操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红烧肉。
下午一点四十分。离评审会还有二十分钟。
曹操站起来,拿着笔记本电脑往会议室走。走廊里的荧光灯管照常嗡嗡响着,但他的脚步不一样了。张浅走路是低着头的,肩膀内扣,像是在缩小自已的体积,不想占太多空间。曹操走路是抬着头的,肩膀打开,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像是在丈量自已的领地。
会议室A的门开着。曹操走进去,把电脑放在投影仪旁边,连接好线。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会议室里的椅子重新摆了一遍。
不是随便摆。
他把长会议桌两侧的椅子各撤了两把,只留下八个座位。主位空着——那是刘主管的位置。他的位置在长边的中间,正对着投影幕布。左手边是技术的位置,右手边是运营和销售的位置。对面是空的,留给提问的人。
这个布局,曹操在官渡之战前用过。主帅居中,各军分列左右,正对面是敌阵。不是要打,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是主,谁是客。
下午两点整。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刘主管第一个进来。他看了一眼座位布局,顿了一下,然后走到主位坐下。保温杯放在桌上,手机放在保温杯旁边,笔记本打开,笔搁在笔记本上。全套装备,像一个准备上考场的考生。
然后是陈浩。他进来的时候看了曹操一眼,目光在曹操脸上停了零点五秒,然后移开,走到技术的位置坐下。没有说话。
林茜和赵铁军前后脚进来。林茜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数据,赵铁军空着手,但手机一直握在手里。两个人分别坐在自已的位置上。
然后是苏瑶。她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走到角落坐下来——不是曹操摆的座位,是她自已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靠墙的位置。不占桌,不抢眼,但听得见所有人说话。
最后进来的是周默。
他推门的时候,门把手发出很轻的“咔嗒”声。所有人都没注意,但曹操注意到了。周默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只眼睛。他手里什么都没拿——没电脑,没笔记本,没手机。就一个人。
他看了一眼会议室,然后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不是曹操摆的座位,不是苏瑶拉的那把椅子,是墙角的一把折叠椅。他坐在上面,背靠着墙,面朝所有人。
曹操看了他一眼。周默没有看他。
评审会开始了。
曹操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拿起遥控器,翻到第一页。
“XX项目,新方案。核心逻辑三条。”
他没有说“大家好”,没有说“谢谢大家来参加”,没有说“我简单介绍一下”。直接进入主题。像一把刀,不打招呼,直接切。
“第一,方向不变。做中小企业的SaaS工具。市场数据在这里,用户访谈在这里,竞品分析在这里。”他翻了一页,数据密密麻麻地铺在屏幕上,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每一个来源都有标注。
“第二,功能砍掉百分之四十。不做伪需求,不做老板拍脑袋的功能,不做销售为了冲业绩瞎编的功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赵铁军脸上扫过去。赵铁军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第三,排期延长两周。不可压缩。谁想压缩,谁自已来写代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刘主管开口了。
“张浅,你说的这些,问过技术吗?问过运营吗?问过销售吗?方案不是拍脑袋写的,要大家对齐。”
曹操看着刘主管。
“方向不需要对齐。方向定了,大家对齐方向。不是方向对齐大家。”
刘主管的手指在保温杯上敲了一下。那声音很轻,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你这个方案,技术实现难度评估过吗?”
曹操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陈浩。
陈浩坐在技术的位置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看了曹操一眼,然后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评估过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变了。不是紧张,是——陈浩站在了曹操那边。陈浩,技术部副总监,和刘主管去年吵过架的那个陈浩,技术能力全部门前三的那个陈浩,他说“我评估过了”。
刘主管的手指不敲了。
陈浩继续说:“方案里的技术难点有三个。第一个,数据接口的问题,可以用现有方案解决。第二个,并发性能的问题,需要扩容,预算在可控范围内。第三个——”他顿了一下,“第三个不是技术问题,是人的问题。”
“什么人?”刘主管问。
陈浩没有看刘主管。他看着曹操。
“做决定的人。技术不怕难,怕的是改。改来改去,代码全废了。这个方案只要方向不改,技术可以落地。”
曹操点了下头。
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不需要。陈浩不是在帮他,是在帮自已。陈浩受够了需求变更,受够了方案改来改去,受够了技术背锅。曹操的方案给了他一个承诺——方向不改。这就够了。
林茜接着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运营这边,我可以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方案上线后的用户反馈,我要有直接汇报的渠道。不要经过三层审批才到我手里。用户的声音,听晚了就没用了。”
曹操看着她。“可以。运营直接对接用户。数据实时同步。”
林茜点了下头,低下头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字。
赵铁军最后一个开口。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曹操。
“张浅,你这个方案,销售怎么拿提成?”
曹操说:“卖得出去,你拿提成。卖不出去,你拿不到。方案不是用来让你卖得轻松的,是用来让用户愿意买的。用户不愿意买,你吹上天也没用。”
赵铁军盯着曹操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假笑,是那种“这小子有点意思”的笑。
“行。我等着看用户愿不愿意买。”
曹操没有接话。他翻到方案的最后一页,把所有的要点总结成三句话,投影在幕布上。
“方向定了。谁有意见,现在说。说不清楚,发邮件。今天之后,按这个方案推进。”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曹操等了三秒钟。然后他把投影关了,电脑合上。
“评审会开完了。散会。”
刘主管坐在主位上,保温杯里的水一口没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他看着曹操把电脑装进背包,看着陈浩站起来走出会议室,看着林茜和赵铁军一前一后离开,看着苏瑶抱着笔记本电脑贴着墙根走出去,看着周默从墙角那把折叠椅上站起来、把椅子折好、放回原处、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门口。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曹操和刘主管。
曹操把背包背在肩上,转身要走。
“张浅。”刘主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操站住了,没有回头。
“你变了。”
这是刘主管第二次说这句话。昨天在办公室说了一次,今天又说了一次。
曹操握着门把手。
“张浅没变。变的是规矩。”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荧光灯管嗡嗡地响着。曹操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他走到工位,把背包放下,坐下来。李明凑过来,脸上写满了好奇。
“张哥,评审会怎么样?”
曹操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过了。”
李明愣了一下。“过了?刘主管没说什么?”
“说了。他说我变了。”
“那你——你怎么回的?”
曹操把咖啡杯放下,打开电脑。
“我说,张浅没变。变的是规矩。”
李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转回去,对着自已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字。不是在工作,是在跟人私聊。曹操知道,但他没有管。
下午四点。曹操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开始,方案方向我定。有问题当面说,说不清楚发邮件。语音不听。”
这是今天早上发过的那条。他又发了一遍。
这一次,群里没有安静。
陈浩回:“收到。”
林茜回:“收到。”
赵铁军回:“收到。”
然后,第三个人——不,第四个人。苏瑶。那个加班最晚的女生,那个吃能量棒当午饭的女生,那个工位上永远有三杯咖啡的女生。她在群里回了一条:
“收到。”
曹操看着这四个“收到”,靠在椅背上。
人不用多。三个够了。现在有四个。
他把手机放下,端起咖啡杯。杯底还剩一口凉透的美式,苦得像中药。他一口喝了,然后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窗外,洛城的天空开始变暗。傍晚的光线穿过磨砂窗膜,变成一团模糊的橘色光晕。曹操看着那团光晕,想起兖州的麦田。麦子在傍晚也是这个颜色。不是金黄的,是橘红的,像被火烧过一样。
他把目光收回来,打开电脑里的“种田”文件夹。
新建了一个文档,文件名写的是:“屯田日志·第一天。”
正文只有一行字:
“规矩立了。人开始聚了。田,可以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