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孤的职场再就业 > 第8章 识人

评审会之后的第三天,曹操开始观察。
不是刻意观察。是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观察。一千八百年前的战场上,一个主帅如果不能在三秒钟内判断出一个士兵是能打的还是送死的,那他活不到打完第一仗。
曹操坐在工位上,面前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需求文档。但他的眼睛不在屏幕上。他的眼睛在工位区的上空飘着,像一只盘旋的鹰。
他在看人。
先看的是苏瑶。
那个加班最晚的女生。那个吃能量棒当午饭的女生。那个工位上永远有三杯咖啡的女生。
曹操观察了她一个上午。
早上九点,苏瑶到公司。比曹操晚七分钟。她走进工位区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咖啡,一个装早餐。咖啡是三杯。早餐是一个包子,已经凉了。她坐下来,先把三杯咖啡排成一排,然后打开电脑,然后咬了一口凉包子。
一边嚼一边看数据。
她的屏幕上有七个看板。用户增长、活跃度、留存率、转化率、客单价、投诉率、NPS。七个看板同时开着,数据每十五分钟刷新一次。苏瑶的眼睛在这七个看板之间来回扫,像一台扫描仪。
曹操注意到一个细节——苏瑶不看手机。
在这个时代,所有人都在看手机。等电梯看手机,上厕所看手机,开会看手机,吃饭看手机。但苏瑶不看。她的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从早上九点到中午十二点,她碰了两次手机。两次都是接电话。一次是运营部的同事打来的,一次是快递。
其他时间,她的眼睛在屏幕上。不是在刷社交媒体,是在看数据。
上午十点,运营部开晨会。苏瑶站起来往会议室走,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三杯咖啡只带了一杯。曹操也去开会——不同的会,但走廊是同一条。他走在苏瑶后面,隔着五步的距离。
苏瑶走路很快。不是那种急匆匆的快,是那种“我知道我要去哪、我不需要看路”的快。她的肩膀很窄,但背挺得很直。张浅的背是弯的,像一把被压弯的弓。苏瑶的背是直的,像一支箭。
曹操想起了荀彧。
荀彧走路也是这样。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每一步都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直线上。不是骄傲,是自重。知道自已值多少斤两,所以不需要弯腰。
晨会开了四十分钟。曹操在自已的会上,听不到苏瑶的会。但散会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碰见了苏瑶。她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两个运营专员。那两个专员的脸上带着一种表情——那种“被骂了但骂得对”的表情。苏瑶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端着那杯咖啡,一边走一边说:“下午三点之前,把用户投诉的分类数据跑出来。按我说的维度,不要多不要少。”
两个专员点头,小跑着回到工位。
苏瑶走回自已的工位,坐下来,把咖啡放在左手边,开始回消息。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比张浅还快。曹操路过她工位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她的屏幕——她在写邮件。收件人是林茜,抄送刘主管。内容是用户投诉的根因分析。曹操没有停下来看,但他记住了那个邮件的标题:“关于XX功能用户投诉的根因分析及建议”。
根因分析。
曹操知道这个词。张浅的电脑里有无数份根因分析报告。但张浅的根因分析,最后都会变成“产品经理需要加强需求管理”。苏瑶的根因分析,曹操猜,不会写这种废话。
上午的观察结束了。曹操回到工位,在“屯田日志”里写了一行字:
“苏瑶。能扛。能打。能忍。但忍不是她的本能,是她的选择。和文若一样。”
然后是周默。
那个沉默寡言的设计师。那个从不参加团建、一个人吃午饭、工位在最角落的人。
曹操花了一整个下午观察他。
周默的工位在第十七排最里面,靠窗,但窗帘永远拉着。桌上只有三样东西:一台电脑,一个数位板,一个马克杯。杯子里永远是白开水,不喝咖啡,不喝茶。
周默每天说的话,曹操统计了一下——不超过二十句。其中十句是“嗯”,五句是“好”,三句是“可以”,两句是“不行”。没有一句废话。
下午两点,产品部和技术部开对接会。周默作为设计代表参加。他坐在会议桌最末端,背靠着墙,面前没有电脑,没有笔记本,只有一支笔和一张白纸。
会议开始,产品经理讲需求。讲了十五分钟,PPT翻了二十页。讲到第十页的时候,周默在白纸上画了一个东西。不是草图,是一根线。一条曲线,弯了两下,然后直直地延伸出去。
产品经理讲完,问:“大家有什么意见?”
技术部的人开始提问题。开发量多少,接口怎么对接,异常流程怎么处理。吵了十分钟,没有结论。
周默没有说话。
运营部的人开始提意见。用户会不会用,数据怎么埋点,上线后怎么推广。又吵了十分钟,还是没有结论。
周默还是没有说话。
刘主管最后总结:“这个需求再看看,下周再议。”
所有人都站起来准备走。周默站起来了,但没有走。他拿着那张白纸,走到产品经理面前,把纸放在桌上。
“这个需求,方向错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
产品经理看着那张纸——一根曲线,弯了两下,然后直直地延伸出去。
“什么意思?”产品经理问。
周默说:“你们想做的功能,用户走这条路。”他指着曲线的前半段,那两个弯。“但你们的需求文档,让用户走这条路。”他指着曲线的后半段,那条直线。
“直的不是更好吗?更短,更快。”产品经理说。
周默看着他。“用户习惯了转弯。你让他直走,他迷路。”
会议室里的人都没走。所有人都在听周默说话。这是周默在这个公司两年以来,说得最长的一段话。不超过五十个字。
产品经理沉默了。技术负责人陈浩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说:“他说得对。用户习惯不能硬改。”
刘主管站在门口,看着周默,没有说话。
周默把白纸折了一下,塞进口袋,走回自已的工位。
曹操全程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他看着周默走出去的背影,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后脖颈。
曹操想起了夏侯渊。
妙才也不爱说话。守城的时候,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但不说一句废话。敌人以为城里没人,冲上来,被一箭射穿了脑袋。
周默不是夏侯渊。周默是夏侯渊加上郭嘉——既有守城的耐心,又有看穿对手意图的直觉。
曹操回到工位,在“屯田日志”里又写了一行字:
“周默。话少,刀快。不鸣则已,一鸣封喉。和妙才一样。”
最后是陈浩。
那个看书的技术宅。
曹操对他的观察,不是在一天之内完成的。陈浩不需要观察——他把自已摊在所有人面前,不藏不掖。他的工位上堆满了书。不是那种摆在书架上当装饰的书,是翻得起了毛边的、贴满了便利贴的、书脊上全是折痕的书。
《高性能MySQL》《分布式系统设计》《算法导论》《重构》《代码大全》。还有一堆不是技术的——《孙子兵法》《战国策》《毛泽东选集》。
曹操注意到《孙子兵法》那本书。不是翻过,是被翻烂了。书脊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书页泛黄,边角卷曲。书里夹着好几张便利贴,露出一截黄色的纸头。
曹操在一个加班的晚上,路过陈浩的工位,停下来看了一眼。工位没人,但书在。他伸手翻开《孙子兵法》,随便翻到一页,看见陈浩用红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
“虚实篇。避实击虚。用在分布式系统架构上,就是不要让所有请求同时打在同一台服务器上。”
曹操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郭嘉。是荀攸。公达也是这种人——把古人的智慧拆碎了,揉进自已的专业里,变成自已的武器。不是生搬硬套,是消化了,吸收了,长成了自已骨头的一部分。
陈浩的技术能力,部门前三。但曹操不在乎这个。技术能力可以学,可以练,可以找人补。但把《孙子兵法》读透了还能用在代码里的人,不用多,一个就够了。
曹操在“屯田日志”里写了第三行字:
“陈浩。肚子里有货。脑子里有兵法。和公达一样。”
三个人的观察报告写完了。曹操把“屯田日志”保存,关掉,靠在椅背上。
工位区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他头顶几根还亮着。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苏瑶还在——她的工位灯亮着,三杯咖啡还剩一杯。周默不在——他六点整走的,一分钟不多留。陈浩也不在——他今天没有加班,因为他说过“今天没有需要加班的事”。
曹操站起来,走到苏瑶的工位旁边。
苏瑶正在写一份文档,手指在键盘上飞。她感觉到有人站在旁边,没有抬头。曹操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屏幕。
她在写用户投诉的根因分析报告。曹操看了十几秒钟,发现了一件事——她的报告里,没有一个字是推卸责任的。用户投诉的原因是什么,产品的问题是什么,运营的问题是什么,技术的问题是什么,她自已的问题是什么。分得清清楚楚。不甩锅,不藏拙,不美化。
曹操开口了。
“这份报告,写完发我一份。”
苏瑶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曹操。她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兴奋,是疲惫到了极致之后、反而变得异常清醒的亮。
“张经理,你要这个干什么?”
“看。”
“你看完了呢?”
“看完之后,该改的改,该修的修,该认的认。”
苏瑶盯着曹操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打字。
“好。写完发你。”
曹操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苏瑶。”
“嗯?”
“你今天的晚饭,吃的什么?”
苏瑶的手指又停了。她想了想。“没吃。”
曹操没有说“快去吃饭”,没有说“身体要紧”。他走到茶水间,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公司配的,每人每周一盒。他拿着牛奶走回苏瑶的工位,放在她桌上。
“喝了。比咖啡管用。”
苏瑶看着那盒牛奶,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谢谢张经理。”
曹操没有回话。他走回自已的工位,收拾东西,关电脑,拿起外套。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打开“种田组”的小群。
三个人都在群里。苏瑶不在——她还不在这个群里。但曹操知道,她迟早会进来。
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辛苦了。明天继续。”
陈浩回了一个字:“好。”
周默回了一个字:“好。”
林茜——不是林茜,是赵铁军?不,赵铁军不在这个群里。曹操看了一眼群成员:陈浩,周默,林茜。林茜也回了:“收到。”
曹操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电梯。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想起了梗概里写的那句话。那句话是他自已写的——在另一个时空里,另一个自已写的。
“人不用多。三个够了。”
三个。
不是苏瑶。不是陈浩。不是周默。
是荀彧、夏侯渊、郭嘉。
苏瑶像荀彧——稳,能守后方,能扛最重的活,能把最烂的摊子收拾干净。周默像夏侯渊——猛,不鸣则已,一刀致命,平时沉默,出手就是杀招。陈浩像郭嘉——鬼,脑子快,看得透,能把最复杂的问题拆成最简单的解法。
人不用多。三个够了。
但曹操知道,这三个不是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批班底。苏瑶、周默、陈浩——他们不是荀彧、夏侯渊、郭嘉。他们是这个时代的、穿格子衬衫和卫衣的、喝咖啡和能量棒的、在荧光灯管下加班的版本。
不一样的皮囊。一样的骨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
曹操走出写字楼。四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味。他站在大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十七楼的窗户。苏瑶的灯还亮着。
他没有回头,往地铁站走去。
走出十几步,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
苏瑶发来一条消息:“张经理,牛奶喝完了。报告发你邮箱了。”
曹操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地铁站入口的绿色标志在夜色中发着光。他走下去,刷卡,进闸,站在站台上等车。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倒。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三个人的脸。
苏瑶。周默。陈浩。
三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苏瑶的眼睛是那种燃烧过后的亮——不是火焰,是炭火。不张扬,但持久。周默的眼睛是那种刀锋的亮——平时收在鞘里,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陈浩的眼睛是那种水的亮——深,看不见底,但你知道下面有东西。
曹操睁开眼睛。
列车进站了。门开,他走进去,站在门边,拉着吊环。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和三天前不一样了。不是长相变了,是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自信。是确认。
确认了方向。确认了人手。确认了第一块地该种什么。
列车启动,冲进隧道。
曹操闭上眼睛。列车在黑暗中呼啸前行,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音尖锐而规律。他在那个声音里,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兖州的麦田里,风吹过麦穗的声音。
麦子还没种下去。但地已经翻了。种子已经选了。人已经齐了。
剩下的,就是等。
等麦子自已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