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沉甸甸地压在落霞村的上空,连月光都被浸染得惨淡无光。
林玄是被一阵急促的犬吠惊醒的。
那吠声不同往常——不是对着野狐山鼠的警告,而是凄厉、狂躁,带着濒死般的绝望。紧接着,更多的狗开始狂叫,间杂着鸡鸭扑腾的乱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沉闷如擂鼓的马蹄声。
他猛地从硬板床上弹坐起身,心脏骤然狂跳,胸腔里像是揣了一只乱撞的鹿。油灯早已燃尽,屋内漆黑一片,唯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映得地面斑驳。前世破碎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刺耳的警报、慌乱的奔跑、弥留之际的窒息感……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对。”
林玄喉间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发紧。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顾不得寒意,纵身扑到窗边,指尖颤抖着捅破窗纸,眯眼向外望去。
只一眼,便浑身冰凉。
村口方向,火光冲天而起。
成片的火把连成狰狞的火蛇,顺着村道疯狂蔓延,将漆黑的夜空烧得通红。火光之中,一道道骑马的黑影疾驰而来,手中兵刃反射着冷冽的寒光,哭喊声、惨叫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却没有普通山匪劫掠时的狂躁狂笑,只有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肃杀,透着择人而噬的危险。
是流寇!而且是远比传闻中更可怖的流寇!
“爹!娘!”林玄转身冲出房门。
堂屋里,父亲林大山已经起来了。堂屋内一片昏暗,父亲林大山已然起身,周身透着紧绷的气息,手中紧紧攥着那柄厚背伏虎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母亲王氏正慌乱地往旧布包里塞干粮与仅剩的铜钱,双手止不住地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妹妹林晚被从被窝里拽出,睡眼惺忪,小脸上布满了惊恐,眼眶通红。
“大山……”母亲的声音带着颤。
“走密道。”林大山抬眼,目光死死锁住院门方向,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冷静。他一把扯过林玄,目光如炬,“走灶房密道,进黑雾山脉,往深处跑,千万别回头!”
“爹,我们一起走!”林玄喉咙发紧,声音哽咽,他分明看到父亲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周身气血翻涌,已然将伏虎刀的内气催到了极致。
“快走,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院门被粗暴踹开的巨响传来,木屑纷飞。火光一下子涌进院子,映出来人的身影。
为首那人,身材高瘦,披着暗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他手中提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刀身狭长,弧度诡异,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非金非铁的色泽。他身后跟着四五人,同样沉默,动作整齐划一,不像啸聚山林的匪类,倒像训练有素的……士兵。
最让林玄心头一凛的,是他们的眼神。没有寻常匪徒的贪婪、暴戾或戏谑,只有一片空洞的冰冷,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空气中,隐隐弥漫开一股极淡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随着夜风飘散开来,让林玄心底的不安瞬间攀至顶峰。
“一流武者?”为首的高瘦身影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血气精纯,正好合用。”
林大山没有半句废话,他深知敌我差距,深吸一口气,将周身气血与内气尽数催动,周身仿佛泛起淡淡的血气。
下一秒,他纵身跃起,伏虎刀最强一式“虎啸山林”轰然劈出,刀光如练,带着决死的惨烈与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劈为首匪徒的面门。
他要用自已的命,为妻儿换来一线生机!
那高瘦匪徒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抬刀格挡,动作慵懒,全然没将这拼死一击放在眼里。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开,火星四溅。林大山浑身剧烈震颤,虎口瞬间崩裂,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刀柄,整个人被一股阴冷诡异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脚下在地面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布满骇然。
对方的力道阴寒粘稠,顺着刀身侵入经脉,肆意侵蚀着他的内气,那绝非世间正统武学真气!
“可惜,比先天境界还差了点。”匪徒冷声嗤笑,手腕轻抖,诡异弯刀化作一道幽暗残影,速度快到林玄根本无法用肉眼捕捉。
金铁碰撞声接连不断,每一次相撞,林大山的身形便踉跄一分,伤口越来越多,肩头、胸口接连炸开血花,更可怖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发黑,周身气血飞速流逝。他明明已是村里顶尖的武者,在对方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如同待宰的羔羊。
可他始终死死守在灶房门口,半步不退,用自已的身躯,挡住匪徒前行的路,眼神决绝,满是护犊的坚毅。
一道幽暗刀光闪过,林大山左肩爆开一团血花。那伤口周围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林大山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仍死死握着刀,挡在灶房门前,眼神决绝。
母亲王氏眼泪汹涌,却死死咬着嘴唇。她猛地将林晚推进灶房,然后一把抓住林玄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里拖。
回忆着父亲拼死抵抗的背影,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眸,林玄终于明白——父母早已打算用性命换他们兄妹活命。
“走啊玄儿!”母亲低沉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你想让你爹白死吗?!”
林玄浑身一颤。
王氏手脚麻利地移开灶房角落的柴薪,露出一块颜色暗沉的土墙,用力一推,暗门应声而开,潮湿阴冷的土腥味扑面而来,这是林家藏了多年的逃生地窖。
“进去!快!”母亲把林晚先塞进去,然后用力将林玄往里推。
林玄踉跄着钻入狭小的洞口,回头的瞬间,他看见母亲站在洞口,身后是火光滔天。母亲的脸上在关上地窖盖的那一刹那,没有了慌乱,只剩决绝,但那眼神里有好似藏满了不舍与嘱托。
“玄儿,晚儿,”王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透过地窖盖砸在林玄心上,“好好活着,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声,一定要活下去。”
“娘——!”林晚的尖叫被林玄死死捂住。
庭院,林大山正嘶吼着,用身体撞向一个想扑向灶房的匪徒,两人滚作一团。那高瘦首领则静静站在原地,兜帽微抬,似乎在“欣赏”这垂死挣扎,又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林玄浑身冰冷,耳朵却异常灵敏。隔着土墙和柴堆,他能听到外面灶房里传来匪徒的喝骂、母亲的斥责,短暂的打斗声过后,一声沉闷的痛哼响起,随后便没了母亲的声响。
下一秒,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地窖的缝隙缓缓渗了进来,一滴,两滴,渐渐汇成细流,染红了地窖入口的泥土,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是母亲的血!
她就倒在了地窖入口处,鲜血顺着地面缝隙,流进了他们藏身的地方。
林晚浑身剧烈颤抖,眼泪疯狂涌出,打湿了林玄的手掌,她浑身抽搐着,想要哭出声,想要冲出去,却被林玄死死按住。林玄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痛得无法呼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都渗出血丝,可他不敢动,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随即传来房屋被点燃的噼啪声,大火疯狂燃烧,将整个林家小院吞没,父母用生命守护的家,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他们放火烧屋了。
而在那燃烧声之外,林玄似乎还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满足般的叹息,来自那个高瘦首领的方向。那叹息里,没有杀戮的快意,只有一种……完成某种“采集”般的淡漠。
林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但他没动。父亲最后撞向匪徒的身影,母亲最后的嘱托,还有那诡异匪首冰冷的目光和令人不安的气息,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前世病榻上,对死亡的恐惧、对活着的偏执,此刻与父母惨死的剧痛、对匪徒的恨意、对这乱世的恐惧彻底交融。他终于明白,这看似安宁的边陲村落,从来都不是净土,这是一个人命如草芥、强者肆意屠戮的高危世界,所谓的安稳,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之前一心科举求安稳的想法,幼稚得可笑。
想要活下去,想要护住仅剩的妹妹,就必须藏拙、隐忍、极致谨慎,哪怕苟且偷生,也要先活下来,再查清这伙匪徒的来历,为父母报仇!
他猛地转身,在黑暗中,准确抓住了妹妹颤抖的手。那只手冰凉,全是冷汗。
“晚儿,跟我走。”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连自已都陌生的冷静,“别出声,抓紧我。”
没有光,只能靠摸索。密道是早年村里为避兵祸偷偷挖的,知道的人极少。通道向下倾斜,满是湿滑的苔藓和碎石。林晚跌跌撞撞,几次险些摔倒,都被林玄死死拉住。她压抑的抽泣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受伤小兽的呜咽。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是出口。林玄加快速度,推开掩盖洞口的藤蔓和碎石,带着林晚钻了出去。
夜色中的黑雾山脉,如同蛰伏的巨兽,漆黑幽深,草木丛生,透着未知的危险。传闻山脉深处煞气弥漫,妖兽横行,是常人不敢踏入的凶地,可此刻,这里却是他们唯一的藏身之处。
冷风扑面,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和……一丝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腥腐味。他们身处黑雾山脉边缘,身后远处,村子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哭喊声已微不可闻,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随风隐约传来。
林玄找到一处被巨石环绕、隐蔽至极的山坳,仔细检查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扶着林晚蹲下,将她紧紧护在怀里。
林晚蜷缩在他怀中,泪水无声滑落,哽咽着说:“哥,爹和娘……他们没了……”
林玄沉默着,紧紧抱着妹妹,眼底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以及深埋心底的、极致的恨意与执念。他低头看着自已沾满泥土与血渍的双手,前世对活着的贪婪、此刻对父母惨死的悲痛、对未知敌人的忌惮,在心底交织成一团烈火。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眼望向漆黑无边的山脉深处,那里杀机四伏,危机重重,而追杀他们的匪徒到底是谁、为何屠戮村落、那诡异的功法与弯刀又藏着什么秘密,一切都是未知。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世间再无安心科举的农家少年林玄,只剩一个背负血海深仇,必须极力苟活照顾好妹妹的孤魂。
夜风呼啸着穿过山林,传来不知名妖兽的低吼,黑暗中,无数双冰冷的眼睛,似乎正缓缓盯上了这对闯入山林的兄妹。
而林玄不知道的是,那伙离去的匪徒,兜帽之下,并非人类的眼眸,正透着一股诡异的猩红,在夜色中,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投来了冰冷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