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碎金,艰难穿透黑雾山脉上空常年盘踞的灰霾,丝丝缕缕洒落在密林间,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稍稍驱散了几分深夜遗留的森寒。
林玄猛地睁开眼,眸底一丝茫然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清明。
肋下伤口仍在隐隐作痛,细密的痛感不断传来,可比起昨夜险些丧命的剧痛,已然轻了太多,勉强可以忍受。他侧过身,目光不自觉柔和几分——林晚蜷缩在身旁,呼吸匀净绵长,小脸上还挂着干涸泪痕,往日紧锁的眉头此刻微微舒展,总算睡得安稳了些。
宿慧彻底融合后的脑海清亮无浊,一种冰冷而条理分明的明晰流淌在每一寸意识里。前世零碎的学识——野外生存技巧、粗浅医理、甚至一些早已淡忘的辨识常识,此刻都如装订整齐的典籍,在记忆深处排得整整齐齐,召之即来。
他动作轻得像风,撑起身时脚掌落地几乎无声,生怕惊扰了身旁的妹妹。
眼下最紧迫的只有一件事——水。
昨日烧开的水早已见底,水囊瘪得皱成一团,连一滴余水都没有。石缝附近那道细流水质浑浊,即便煮沸仍带着怪异腥气,长期饮用必定伤身。他必须找到更干净的水源,这是活下去的根基。
林玄步出石缝,站在微弱天光下,狭长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古木虬枝交错,藤蔓如毒蛇盘绕,空气中的腥腐气挥之不去。可心底的恐惧早已被理性压下,只剩下极致的冷静与警惕。
前世寻水的经验瞬间浮现:植被疏密、地势高低、鸟兽踪迹,都是线索。
他目光一凝,落在不远处一片长势格外茂盛的蕨类植物上。这类草木喜阴湿,多半近水。林玄不再迟疑,顺着蕨类蔓延的方向,朝低洼处快步走去。脚下腐殖层松软无声,只有落叶被碾过的细微脆响,在寂静山林里格外清晰。
约莫一里地后,植被愈发密集,空气也湿润得发黏。
他抬手拨开一人高的灌木丛,清脆连贯的流水声骤然入耳——绝非昨日细流那般微弱,而是潺潺灵动。前方豁然开朗,一条两丈宽的小溪蜿蜒流淌,水流湍急、澄澈见底,溪底青灰卵石清晰可见,两岸苔藓翠绿,生机盎然。
林玄没有贸然上前。
他隐在灌木后,鹰隼般的目光扫视四周,仔细观察了足足半刻钟。确认溪边无大型凶兽足迹、无异状毒草、无诡异水泡,才缓缓起身,谨慎走到水边。
掌心捧起一点溪水,凑近轻嗅,只有淡淡泥土与草木清香,毫无腥臭味。舌尖极轻一沾,冰凉微涩,却没有昨日那股令人作呕的瘴气异味。
可以饮用。
林玄解下水囊,在水流最急、远离腐叶的位置灌满,又扯下衣襟兜了些清水,快步折返石缝。
回到石缝时,林晚已经醒了,正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发呆。看见他回来,那双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哥,你去哪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
“找水。”林玄把水囊放下,小心将衣襟里的清水倒入一块凹陷石块,架到重新燃起的小火堆上,语气沉稳,“这条溪水干净些,但还是烧开再喝,稳妥。”
林晚乖乖点头,看着哥哥有条不紊的动作,心里越发觉得,哥哥一夜之间变了许多。不再慌乱无助,取而代之的是超乎年龄的沉稳笃定,像一堵能为她挡风遮雨的墙。
水很快烧开,热气袅袅,驱散了石缝里的寒意。兄妹俩分着喝尽,温热的水流熨帖过干涸脏腑,连疲惫都淡了几分。
“接下来,是食物。”林玄看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光靠野菜撑不久,得弄点肉食补气力。”
“打猎?”林晚小声怯怯问,“我们没有弓箭,也没有好武器……”
“不用硬拼。”林玄起身在周围转了一圈,捡回几根韧性上佳的藤蔓和粗细适中的树枝,“做陷阱,以静制动,一样能猎到东西。”
他拿起一根Y形树枝,抽出父亲留下的厚背猎刀,寒光一闪,几下便将分叉削得尖锐,又找来一块厚重石片。藤蔓一端牢牢绑在树枝分叉,另一端挽出精巧活套,平铺地面,用枯叶浮土仔细伪装;最后将石片用细藤悬在枝上,调整好高度——只要猎物触动活套,石片便会瞬间砸落。
“这是最简易的套索陷阱。”林玄动作不停,耐心解释,“小动物踩进去,一挣扎就会触发机关,石片落下砸晕或压住,跑不掉。”
林晚蹲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怯意渐渐散去,忍不住跃跃欲试:“哥,我也试试!”
林玄眼中掠过一丝暖意,把材料与刀递过去,轻声叮嘱:“小心,刀快。”
她学得认真,动作虽生疏却手巧,伪装时还特意揪来几片与地面颜色相近的宽叶盖住,痕迹藏得严丝合缝。
“这样是不是更像?”她仰起小脸,带着几分小得意。
林玄看了一眼,若非亲眼所见几乎难以察觉,微微点头:“不错,很细。”
兄妹俩分工合作,在石缝周围选了四五处隐蔽位置布好陷阱。林晚负责的两处,伪装得尤其自然,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陷阱布完,日头已高。林玄让林晚守在附近留意动静,自已再次出发,以螺旋路线慢慢扩大范围,系统辨识周边草木,区分有毒与可食。
每遇到一种陌生植物,他都仔细观察叶形、颜色、气味与生长环境,再摘下一小片用舌尖轻尝,立刻吐掉漱口。这方法极其凶险,可宿慧带来的辨识记忆能帮他初步筛除剧毒,他必须尽快建立自已的生存图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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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状裂叶、开小黄花,入口极苦舌根发麻——有毒,标记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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茎中空、开紫穗花,味淡微甜无异常——暂记可食,带回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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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地肥厚多汁,汁液沾皮肤微热刺痛——刺激性强,远离。
他走得极慢,记得分外认真,不确定的一律折枝带回,打算日后用小虫小兽测试,确认无害再收录。
午后返回时,林玄手里提着布袋,装着几种植物样本。林晚正蹲在地上,用细树枝歪歪扭扭画着什么。
“哥!”她立刻跳起来,拉着他指向地面,语气雀跃,“我把能吃的都画下来了!”
地上图案简陋,却能认出马齿苋与灰褐色野果,旁边还画了个小人捧着叶子,模样可爱。
林玄微微一怔,念头随之浮现:“晚儿,你认字吗?”
林晚小脸一垂,有些失落:“李夫子只教男娃,娘以前教过我几个,我记不牢……”
“不笨。”林玄打断她,捡起一块烧黑的木炭,在平整石板上一笔一划写下马齿苋三字,旁边画了片简单叶子,语气认真,“以后我们每找到一种能吃、能用、有毒的植物,都这样记下来——画图、写字,写明模样、位置、用途、是否有毒。这样就不会记错,更不会误食。”
林晚眼睛瞬间亮了:“就像药铺里的草药图册?”
“对。”林玄声音沉了几分,“在这山里,认错一棵草、吃错一颗果,都可能没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石板字迹上,低沉而坚定:
“晚儿,记住——在这里,知识,就是命。”
话音刚落,石缝外不远,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绷响。
陷阱,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