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杜旭阳跟着阿满踏入山谷。茅草屋内,大牛正和另一名汉子歪在床板上,袒露的臂膀上缠着破旧布条,隐约可见渗血的齿痕,显然伤势不轻。
二人见杜旭阳平安归来,顿时松了口气,忙不迭追问当日情形。杜旭阳避重就轻,只说遇险后慌不择路躲进一处山洞,直到今日才被阿满寻到,至于洞中骸骨与奇遇,却是一字未提。
大牛二人听罢,皆是一阵唏嘘。换做旁人,在那般狼嚎遍野的绝境里,怕是早已成了凶兽腹中餐,杜旭阳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天大的侥幸。
随后大牛也说起他们的遭遇。当日狼群合围,几人拼死搏杀,好不容易用铁锹劈伤头狼,才逼得群狼不甘退去。
只是缠斗间,他和同伴不慎被恶狼咬伤。山中缺医少药,伤口迟迟不见好转,反倒隐隐有溃烂之势。好在阿满略通药理,进山采了几味草药捣碎外敷,这才勉强压住伤势恶化的苗头,只是想要痊愈,还得静养些时日。
此事阿满在路上早已和杜旭阳提过,可亲眼瞧见那深可见骨的咬痕,杜旭阳仍是心头一颤,后怕不已。
接下来的半日里,其余三名外出寻找杜旭阳的汉子也陆续归来。见他安然无恙,几人脸上皆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围着他问长问短。
这份质朴的关怀,让杜旭阳心中暖意涌动,对这些患难与共的伙伴,又多了几分亲近。
其实那山洞离山谷不过两座山头的距离,脚程快些,两个时辰便能抵达。只是当日杜旭阳仓皇奔逃,在山林里慌不择路地兜着圈子,又恰逢大雨倾盆,视线受阻,这才耽搁了许久。
离开山洞前,杜旭阳早已将那三本泛黄的书册贴身揣好,青色短剑也系在腰间,最后又用衣襟裹了十几块晶莹剔透的石块——这些石块可以助他感应灵气,自然要随身携带。
寻回杜旭阳的当天,阿满便领着返回的三人加固谷口的篱笆木门。整整一日的敲敲打打,那扇原本摇摇欲坠的木门,终于变得结实牢靠。次日一早,众人便扛着锄头,开始清理荒芜的药田。
可就在当晚,阿满起夜时却发现了异样。
往日里沾枕就睡的杜旭阳,竟没躺在屋内的草席上。他循着微光寻去,只见谷中僻静的槐树下,杜旭阳正盘膝而坐,双手各攥着一块莹白石块,双目紧闭,呼吸绵长而规律,竟似在打坐调息。
阿满看得一头雾水,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有人握着石头打坐的。但转念一想,杜旭阳终究是杜家少爷,身份尊贵,就算有什么旁人看不懂的怪癖,也轮不到他一个下人置喙。
只要少爷平安无事,能按时打理药田,赶在雨季前种下秧苗,他便能向老爷交差了。
可自那以后,杜旭阳便时常独自外出。有时是清晨出门,傍晚便归;有时却是一去两三天,甚至更久。
起初阿满还免不了忧心忡忡,生怕他再遇上什么危险,可次数多了,见他每次都能安然归来,也渐渐习以为常,不再多问。
日子一晃到了第十天,杜仲派人送来的药种终于抵达山谷。阿满不敢耽搁,当即指挥大牛几人翻土育种,忙得脚不沾地。
没几日,淅淅沥沥的小雨便落了下来,淅淅沥沥的雨丝很快连成一片,正式拉开了雨季的序幕。
按照往年的经验,这场雨季少说也要持续两三个月。
届时山间雨水暴涨,沟壑溪流尽数充盈,就连进出山谷的唯一山路,也极有可能被山洪冲垮,届时谷中众人便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
好在大牛几人都是打理药田的老手,何时下种、何时引水、何时扶秧,早已烂熟于心。有他们坐镇,阿满心中也踏实了不少,只一心盯着药田,生怕辜负了东家的嘱托。
而杜旭阳,自回谷的第一晚起,便养成了入夜打坐的习惯。每日晚饭过后,他都会寻一处无人打扰的僻静之地盘膝而坐。
他取出两块莹白石块握在掌心,凝神静气,依着《玄元诀》所载之法,缓缓调动丹田内那团微弱的气旋。
丝丝缕缕的清凉气息自石块中渗出,顺着指尖流入经脉,再随着气旋缓缓游走周身。约莫两个时辰后,掌心的石块便会褪去莹润光泽,变得粗糙黯淡,如同凡石。
这夜亦是如此。
杜旭阳收功睁眼,忽见不远处的草垛旁,阿满正蜷缩着身子酣睡,震天的呼噜声隔着数丈远都能听见。他心中微动,不由得莞尔——想来满叔是担心他,竟守了自已半宿。
杜旭阳没有叫醒他,只是默默取出两块新的莹白石块,再次闭目入定。
不过数日,他从山洞带出的十几块石块便已耗尽。于是他特地向阿满告假,次日清晨,踏着山间凝结的露水,朝着山洞的方向而去。
阿满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问他要去何处,只反复叮嘱:“雨季快到了,山路不好走,早去早回,千万当心。”
杜旭阳应了声,转身没入晨雾。
凭着记忆,他沿着当日逃生的路线反向而行。
此时山林间雾气弥漫,草木沾露,路径早已被疯长的野草覆盖,辨认起来格外费力。
他足足跋涉了三个时辰,才终于寻到那处隐蔽的山洞入口——依旧是几丛野蔷薇与藤蔓交织成的屏障,中间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洞内依旧昏暗潮湿,弥漫着淡淡的腐朽气息。杜旭阳早有准备,摸出火折子点亮随身的简易火把。
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黑暗,照亮了洞中央那具盘膝而坐的骸骨。骸骨的衣物早已朽烂成灰,唯有几缕残布黏在骨头上,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杜旭阳恭恭敬敬地对着骸骨躬身行礼,低声道:“前辈,晚辈杜旭阳今日前来,是想取些灵石修炼。叨扰英灵,还望恕罪。”
言罢,他转身走向一旁,目光落在堆在一旁的晶莹石块之上。
火光之下,石块内部似有流光暗转,正是他此前带走的石块。杜旭阳将石块一一装入备好的布袋中,不多时便装了满满一袋。
不敢多做逗留,他揣着布袋,快步出了山洞,循着原路返回山谷。待他踏入谷口时,天色早已暗沉,阿满正拄着锄头,在谷口焦灼地踱来踱去,望见他的身影,高悬的心这才重重落下。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阿满快步迎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掩不住的担忧,“再过几日大雨一下,山路就彻底断了,往后可不能再这般贸然外出了!”
杜旭阳心中一暖,郑重其事地点头应下:“满叔放心,我记下了,往后不会再这般莽撞。”
接下来的日子,杜旭阳白日里跟着大牛几人下地劳作,翻土、引水、育苗,认真学着打理药田的门道。
待到夜深人静,他便独自躲在槐树下,借着石块修炼《玄元诀》。
有了充足的石块辅助,丹田内的气旋愈发壮大,运转周天之时,丝丝缕缕的灵气在经脉中游走,竟生出一种酥麻的暖意。
随着修为渐深,杜旭阳敏锐地察觉到,自已的五感竟比往日敏锐了数倍。
这日,一场瓢泼大雨如期而至。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茅草屋顶上,溅起层层水雾。山谷中的溪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浑浊的泥水裹挟着枯枝败叶,从高处奔涌而下,发出轰隆的声响。
阿满顶着雨,指挥着大牛几人在药田四周开挖排水沟,又搬来几块巨石,将谷口的篱笆门加固得严严实实。
杜旭阳站在屋檐下,望着雨幕笼罩的山林。雨珠打在叶片上的细碎声响,远处山脊上雨雾翻涌的朦胧轮廓,甚至泥土中混杂着青草与湿润的气息,都清晰地涌入他的感知。
他微微眯眼,感受着体内缓缓流淌的灵气,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场漫长的雨季,或许,正是他潜心修炼的绝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