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城门下,燕靖安仍在跪着,孤长的影子掩在尘土里。
他仰望着沈箬筠,看到谢晋淮和他并肩而立的身影,垂在身侧的手不由紧紧握了起来。
他做不到的事,见不到的人,谢晋淮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而这些,他曾经都拥有过。
是他亲手弄丢了。
“阿筠”
轰隆一声巨响,雷声滚在他的耳边。
暴雨倾刻如盆,几乎湮灭他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
可他仍是不肯动,一身泡在雨里,泥泞不堪。
守城的士兵过来驱赶他,“我们将军是不会见你的,你就别在这里赖着不走了。”
燕靖安一语不发,脊背挺的僵直,倔强地跪在原地。
士兵没招了,懒得再理他,然而刚转身就听见扑通一声。
燕靖安直挺挺的向后仰倒,脸上挂着不正常的潮红,口中依旧喃喃唤着沈箬筠的名字。
到底是皇帝派来的人,士兵不敢真的见死不救。
沈箬筠听后,连眉心都没皱一下,“别让人死了就成,他如今可比不上我任何一个士兵珍贵。”
谢晋淮缓缓勾唇,如今的沈箬筠就像边关的雁来红一般,鲜活,明媚。
沈箬筠捕捉到他的目光,又开始劝:“你真的不和我回京?这次若是没有你发现阿如兰培养的那些暗线,战事不会这样顺利。”
“你应该让皇上知道。”
谢晋淮脸上的笑意淡去,“不了,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这是他想到的唯一可以继续维系父子情的办法。
皇帝正值盛年,唯有他这个太子远离朝廷纷争,才能够让他安心。
将来的事便交给将来去看。
沈箬筠微叹,“我尊重你的决定。”
她莞尔:“我会回来的,等我。”
沈箬筠出发的第三天,燕靖安才从死门关闯回来。
他心里始终吊着一口气,他还没有和沈箬筠道歉,没有让沈箬筠原谅他。
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醒来之后目入眼前的是军营的营帐,可当他翻身下床冲出去,却发现沈箬筠早已离开。
她
又走了。
哪怕是知道了他死生一线,她依旧毫无留恋。
他两枪就跌倒在地,猩红的眼底透着绝望,无奈,孤寂,沧桑,落寞得让人不忍直视。
“让他离开吧。”
谢晋淮摇着手里的羽扇,悠悠道。
“你不怕他再去找沈将军吗?”
“沈箬筠已经给了他太多次机会,他自己不懂得珍惜,我料定她不会回头。”
说完,他耳根隐隐发热。
眼前浮现的是沈箬筠离开时对他说的那句话。
“等我回来。”
他会等的。
她,也一定会回来。
与此同时,被赶出城的燕靖安再度上马。
方才在营帐内,还处处听闻谢晋淮的为沈箬筠付出的一切。
终于知道当时沈箬筠见到他和阿如兰的时候是何种剜心之痛。
一鞭子抽在马上,他再度追逐沈箬筠的身影。
这一次,沈箬筠一路南下。
迎接她的是万众归一的民心。
“沈将军巾帼英雄,沈家军忠勇无敌!”
所到之处,全无异声。
燕靖安察觉到一丝古怪,果然追到京城的时候,有消息传来,沈箬筠竟然受到了刺杀!
他立刻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一间茅草屋。
刚到推门而入,里面传来了阿如兰的声音。
沈箬筠被绑了手脚,困在原地,站在她对面的阿如兰冷笑出声。
“声名赫赫的沈将军,万众归心的忠勇侯,你以为皇帝会容下你这样的人吗?”
她尖利地笑着,声音几乎刺痛沈箬筠的耳膜。
“这是我亲手为你掘的坟墓,你以为灭了我羌族就能高枕无忧了,我偏要你为我全族陪葬!”
听着她的话,沈箬筠始终面色沉静,没有一丝慌张。
“那你儿子呢,你不要他了吗?”
阿如兰顿住,像是一个扭曲的傀儡一样,定在原地许久未动。
忽然,她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极为诡异。
“他就在地下等着我呢,我会用你的血给他煮解药,他就不会再痛了。”
沈箬筠眉心微蹙,“我从来不会对婴儿下手。”
“就是你!是你还有燕靖安,你们连一个婴儿都不放过,竟然把胭脂醉这种残忍的毒药用在他身上。”
“你知道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沈箬筠看着她突然激动涨红的脸,警惕的后退。
阿如兰却没再做什么,只是笑得更加扭曲,“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沈箬筠,我会让你死的比他还要难看一百倍,一千倍。”
她已几近疯魔,沈箬筠盘算着时间,暗卫就在院子周围,只待她的同伙出现,就一网打尽。
然而砰的一声,门被大力踹开,走进来的竟然是燕靖安。
“放开阿筠,有什么事冲我来!”
他脸色发沉,阿如兰微微一愣,随即涌上一股惊喜,“你竟然也来了,可真是太美妙了。”
她看向一边的香炉,沈箬筠的头控住不住地晃着,径直倒在了地上。
阿如兰一把薅起她的头发大步向后退,燕靖安想要阻拦,却身子一晃,摇摇欲坠。
“你们现在都中了胭脂醉,可是解药只有一颗,燕靖安,你不是和她伉俪情深吗,现在你要救谁?”
燕靖安痛苦的捂住头,目光紧紧落在沈箬筠身上。
看着她苍白的脸,他眼底恐惧,“救阿筠,她不能有事!”
阿如兰冷冷看着他,忽而笑出声:“你还真是深情,那为什么你偏偏对我如此无情!”
“为什么偏偏对麟儿无情!”
燕靖安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在地,可他还是看着沈箬筠说了出来。
“因为我最爱的人只有沈箬筠。”
“你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燕靖安!”
阿如兰厉声尖叫,朝着燕靖安扑过去,动作却戛然而止。
她不可置信的回过头,沈箬筠抽回匕首,冷淡的擦掉上面的血。
越过她倒下的尸体,沈箬筠静静看着燕靖安。
“你真是一如既往的自作多情,我今日被他抓来,只是以身为饵。”
“可你却自以为是,险些坏了我的大计,燕靖安,你真的可笑。”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毫不犹豫的大步离去。
“阿筠!我”
毒药发作起来,燕靖安痛得身体蜷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只能徒劳的抓着沈箬筠离开的方向。
“对不起”
死亡濒临的那一刻,他忽然记起多年前为沈箬筠发下的誓言。
“我若是负了你,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那时,沈箬筠心疼他,不忍他说完。
可是他却不珍惜,落得如今的下场。
手缓缓垂了下去,他灰败的眼睛无力地睁着。
阿筠向前走。
下辈子别再被我这个王八蛋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