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龙泉山的晨雾还没散透,张小柱背着竹编药篓,踩着露水生脆的腐叶往山深处走。篓里已经躺着几株叶片带白霜的柴胡,还有一把刚挖的蒲公英,浆汁沾在篓底,透着清苦的药香。他这趟上山,是为了找一味治小儿惊风的稀缺药材——龙胆草。
“龙胆草性大寒,得长在阴坡石缝里,这时候该冒芽了。”张小柱喃喃自语,脚步不停往更高处攀。龙泉山高,海拔逾千米,越往上雾越浓,湿气裹着草木的腥气,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他腰间别着把砍柴刀,既用来开路,也能防备山兽,背上还斜挎着个布包,装着罗盘和几本翻得起毛的药书。
走到半山腰时,天忽然变了脸。原本淡白的雾气渐渐染成铅灰,风从山谷里卷上来,呜呜地响,吹得树枝乱晃。张小柱抬头望了望,云层压得极低,像是伸手就能摸到,他心里暗叫不好,这是要下暴雨的征兆。龙泉山的雨来得猛,一旦被困在山里,轻则淋成落汤鸡,重则可能遇上山洪或滑坡。
他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山下跑。可没跑多远,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瞬间汇成雨帘。山路变得湿滑,泥土裹着碎石,稍不留神就会滑倒。张小柱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视线被雨水模糊,只能凭着记忆辨认方向。
走出不多远,前方隐约出现一抹灰黑色的轮廓,隐在茂密的灌木丛后。“是山神庙!”张小柱心里一喜。这座山神庙他前段时间上山时见过,虽小却结实,是附近山民祈福避雨的去处。他加快脚步冲过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香灰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喘着粗气,心还因刚才的惊险跳动不已。
庙不大,也就一间屋子大小,正中央供奉着山神的石像,石像被烟火熏得发黑,却依旧眉眼含笑。雨水顺着衣角不断滴落。庙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神像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神秘。供桌上摆着几个掉瓷的粗瓷碗,还有一束早已干枯的野菊花。墙角堆着些干草,像是有人在这里宿过。张小柱甩了甩身上的雨水,把药篓放在门边,找了块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总算松了口气。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头顶炸响,震得屋顶的瓦片嗡嗡作响。张小柱刚掏出布包里的干毛巾擦脸,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咣当”一声,木门被再次推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子跌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这个男的约莫四十多岁,满脸风霜,身上穿着朴素,裤腿卷到膝盖,沾满了泥污。妇人面色苍白,怀里的孩子约莫能有三四岁的样子,闭着眼睛,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嘴里还不时发出细碎的呻吟。
“这位哥们儿,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们避避雨?”男子喘着气说,眼神里满是焦急。
张小柱连忙起身:“快进来,外面雨太大了。”他指了指墙角的干草,“你们坐那儿吧,能稍微干点。”
妇人抱着孩子坐下,刚坐稳就表现出又惊讶又激动,大声的啜泣起来:“小张大夫,真的是你啊!我们就是要去镇里找你的,求您救救我的儿子吧,他发烧得很厉害,都快一天了。”
张小柱闻言,立刻凑了过去。他不用问诊,光看孩子的模样就知道情况不妙。孩子额头滚烫,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伸手一摸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孩子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有没有咳嗽、呕吐?”
“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就烧起来了,开始只是低烧,后来越来越高,还时不时抽搐,吃了点感冒退烧的药也不管用。”男子急忙回答,“我们就是想送他去镇上卫生院找你,可走到半路就遇上大雨,想着先找个地方避雨,没想到在这遇到您了,我儿子有救了,快给看看吧。”
张小柱皱了皱眉,孩子的症状像是急性惊风,多由高热引发,若是耽误久了,可能会损伤脑组织。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已的药篓,里面的柴胡和蒲公英虽然能清热,但对付这种急症远远不够。他需要龙胆草,还有牛黄、朱砂这些镇惊安神的药材,可眼下别说这些,就连最基本的退烧药都没有。
“别急,我先试试物理降温。”张小柱说着,从布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蘸了点随身携带的清水,轻轻擦拭孩子的额头、腋下和腹股沟。“孩子高热惊厥,首先得把体温降下来,不然会有危险。”
妇人看着张小柱熟练的动作,哭声渐渐停了,眼里露出一丝希望:“小张大夫,大兄弟,遇见你就好,早就听说你给人瞧病可管用了,我们里镇上三十多里山路,来一趟可不容易了……”
张小柱一边擦一边说,“你们是哪个村的?”
“我们是隔壁乡王家铺子的,我叫王铁牛,这是我媳妇薛桂芹,孩子小名叫六斤。”男子答道,“张大夫的名声我早听过,就是没见过,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张小柱点点头,继续给孩子降温。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孩子的体温似乎降了些,抽搐的频率也少了,但依旧没有醒来。张小柱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必须尽快用药。他抬头看了看窗外,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山路泥泞难行,根本没法下山。
“张大夫,这可怎么办啊?”薛桂芹又开始着急了,声音带着哭腔,“六斤不会有事吧?”
“别慌,”张小柱安慰道,“这庙里有没有什么能用上的东西?比如干净的水,或者晒干的草药?”
铁牛立刻站起身,在庙里四处打量。山神庙虽小,但常年有山民来往,墙角除了干草,还堆着些破旧的蓑衣和斗笠。他在供桌底下翻了翻,忽然眼睛一亮:“张大夫,这里有个小陶罐,里面好像装着些东西。”
张小柱走过去一看,那是个褐色的陶罐,上面盖着个木塞,打开后,里面装着些晒干的草药,有紫苏叶、荆芥,还有几株叶片细长的植物。“是薄荷和金银花!”张小柱喜出望外,“这些都是清热解表的好东西,虽然不能镇惊,但能辅助降温,缓解高热症状。”
他让铁牛找来几块石头,在庙里搭了个简易的灶台,又从庙的角落里找了些干燥的树枝,用打火机点燃。薛桂芹则找出一个干净的粗瓷碗,张小柱抓了一把金银花、几片薄荷和紫苏叶,放进碗里,倒入刚从屋檐下接的雨水,然后把碗放在火上煮。
火苗跳动着,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雨水顺着屋顶的缝隙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窝。铁牛蹲在火堆旁,不停地添干树枝和杂草,薛桂芹则守在孩子身边,眼神一刻不离。张小柱坐在一旁,一边观察孩子的情况,一边思索着对策,他在庙里四处看。
正当他走到神像后面,那里堆满了杂物,有破旧的布幔,还有些散落的香灰。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杂物,在角落里摸到了一个木质的箱子。箱子上积满了灰尘,锁已经生锈了,但还能打开。
打开箱子的那一刻,张小柱眼睛亮了。里面铺着一层干燥的艾草,艾草上面放着几个小瓷瓶,还有一本泛黄的医书。他拿起一个瓷瓶,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些淡黄色的粉末,凑近一闻,一股清凉的香气扑面而来。“是牛黄粉!”张小柱激动地说,“还有朱砂、雄黄,都是镇惊安神的良药!”
后来听附近村里的人才知道,原来几年前有个云游的老和尚在这住过一段时间,这可能就是老和尚当时留下的药箱,里面的药材虽然不多,但都是对付急症的关键。张小柱心里感慨,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又拿起那本医书,封面上写着《急症方》,页面已经有些破损,但字迹依旧清晰。
“有救了,六斤有救了!”张小柱对铁牛和薛桂芹说。他从瓷瓶里倒出一点点牛黄粉和朱砂,又从煮好的草药汤里舀了一勺,将粉末混入汤中,搅拌均匀。“这药能镇惊安神、清热退烧,给孩子慢慢喂下去。”
薛桂芹连忙接过碗,小心翼翼地给孩子喂药。孩子虽然昏迷着,但在薛桂芹的轻拍和引导下,还是慢慢喝下了药汤。喂完药后,张小柱又给孩子把了脉,脉象虽然依旧急促,但比之前平稳了些。
“放心吧,药已经起作用了,再观察一会儿,孩子应该就能醒了。”张小柱说道。
雨还在下,不过势头稍微小了些。铁牛给火堆添了些柴,对张小柱说:“张大夫,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我们家六斤可就麻烦了,也不知道该咋办了……”他说着,眼圈就红了。
“都是应该的,也是缘分,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张小柱笑了笑,“我这次上山采药,为了找采龙胆草,没想到遇上了你们。说起来,这龙胆草正是治小儿惊风的良药,可惜没找到。”
“龙胆草?”铁牛眼睛一亮,“我知道哪里有!我们王家铺子后面的山沟里,有一片阴坡,石缝里长了不少龙胆草,我以前上山采蘑菇的时候见过。”
张小柱心里一喜:“真的?那等大哥你有时间,我跟你去看看。”
“没问题!”铁牛爽快地答应,“只要能治好六斤,别说带你找龙胆草,就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薛桂芹也连忙道谢:“张大夫,您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等孩子好了,我们一定带着他上门道谢,认你当干爹……”
张小柱笑了笑,摆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我还没结婚呢,只要孩子没事就好。”他看了看怀里的《急症方》,随手翻了几页,里面记载了很多用山中常见草药治疗急症的方子,十分实用。“这本医书真是宝贝,看来那位老和尚也是位高人。”
就在这时,怀里的六斤忽然哼唧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还有些迷茫,嘴唇动了动,虚弱地喊了一声:“妈……”
“六斤!你醒了!”薛桂芹激动地抱住孩子,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儿子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六斤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妈,我渴……”
“哎,好嘞,妈给你倒水。”薛桂芹连忙起身,给孩子倒了碗温水。
张小柱走过去,再次给六斤把了脉,脉象已经平稳了许多,体温也恢复了正常。“好了,已经没事了,就是身子还有些虚,喝点小米粥啥的,吃点清淡的,一周内不能大鱼大肉,别吃辛辣的,回去后好好调理几天就行。”他对铁牛夫妇说,“我再给你们开个方子,回去后抓药煎服三天,巩固一下疗效。”
他从布包里掏出纸笔,写下一个方子:龙胆草三钱,柴胡二钱,黄芩一钱,栀子一钱,生地三钱,当归一钱,甘草五分。“这个方子能清热泻火、平肝熄风,回去后连服三天,孩子就能彻底好了。”
铁牛接过方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雨渐渐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金色的阳光透过庙门洒进来,照亮了地上的水洼,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龙泉山被雨水冲刷过后,空气格外清新,草木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沁人心脾。
张小柱收拾好药篓和药箱,铁牛夫妇也抱着六斤准备下山。临走时,铁牛非要给张小柱塞些钱,被张小柱婉拒了。“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钱就不用了,等你有时间带我去找龙胆草,你们给我指个路就行。”
“那怎么行!”铁牛执拗地说,“张大夫,您救了我儿子的命,这点钱不算什么。您要是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张小柱想了想,说:“要不这样,这几天天气好些了,我去你们那,你们给我准备些新鲜的草药就行,比如薄荷、金银花这些,我的诊所里正好缺。”
铁牛连忙答应:“没问题!张大夫,你什么时候来提前说一声,我一定给你准备好!”说着就把家里的电话告诉了张小柱。
几人走出山神庙,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铁牛夫妇抱着六斤,再三向张小柱道谢后,才朝着李家庄的方向走去。张小柱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暖暖的。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急症方》,又看了看药篓里的草药,觉得这次上山虽然没找到龙胆草,却收获了意外的惊喜。
他背着药篓,沿着湿滑的山路慢慢下山。路边的野草经过雨水的滋润,显得格外鲜嫩,露珠挂在叶片上,晶莹剔透。张小柱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路边的草药,时不时弯腰采摘几株。他知道,作为一名中医,他的责任就是守护一方百姓的健康,而这些不起眼的草药,就是他最好的武器……
走到山脚下时,龙泉镇已经近在眼前。城郊村里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夹杂着饭菜的香气。张小柱加快了脚步,他想尽快回到诊所,把医书和草药啥的都整理好。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龙泉山上,给连绵的山峦镀上了一层金边。张小柱背着药篓,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中。他知道,未来还会有无数次这样的上山采药,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病人,但他始终坚信,只要心中有仁心,手中有医术,就能在这条行医路上走得坚定而长远,今天发生的事,既是巧合,也是缘分,也会成为他行医生涯中一段温暖的回忆,但是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六斤将来是他一生中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