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汉东风云1991 > 第6章 交叉路径

一九九一年九月的汉东大学,梧桐叶还没开始黄。
林图南拎着帆布箱子站在校门口时,太阳正从主楼后面升起来。主楼是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五层高,红砖墙,顶上有个大钟。楼前立着块石头,刻着校训:“明德格物”。
经济系迎新点在主楼东侧。几张课桌拼成接待台,几个高年级学生在忙。林图南走过去,递上录取通知书。负责登记的女生抬头看他一眼,愣了愣:“你是林图南?”
“是。”
“那个十六岁考六百七十一的?”
周围几个学生都看过来。林图南点点头:“是我。”
女生笑了,快速登记完,递给他一张表格:“宿舍在梅园三栋206,这是报到单,先去宿舍放东西,下午两点在经管楼101开新生大会。”
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林图南到的时候,已经有三个室友在了。靠窗下铺的男生正在整理书,看见他,站起来:“你好,我叫陈其方,汉东本地的。”
“林图南,林城来的。”
另外两个也自我介绍。一个叫王伟,山东的;一个叫赵刚,南方的。林图南选了靠门的上铺,把箱子放上去。陈其方帮他递东西:“你多大了?看着好小。”
“十六。”
“十六就上大学了?”
“跳了两级。”
陈其方竖起大拇指:“厉害。”
下午的新生大会,系主任讲了话。是个五十多岁的教授,姓刘,说话慢条斯理:“经济学是经世济用之学。你们在这里四年,要学的不仅是书本知识,更要学会观察社会、分析问题、解决问题。”
开完会,发课表。大一上学期的课排得满:高等数学、政治经济学、会计学原理、大学英语、计算机基础,还有思想政治和体育。林图南看着课表,想起前世在大学的日子。那时他也是坐在这里,听同样的课,但心境完全不同。
第二天开始上课。高数在第一教学楼301,大教室,能坐两百人。老师是个中年男人,说话带点口音。第一节讲函数和极限,对林图南来说太简单。他在笔记本上随手推着公式,思绪飘到别处。
下午是政治经济学,在经管楼402。老师姓吴,四十出头,讲课喜欢提问。讲到商品二重性时,他问:“谁能举例说明,使用价值和价值的矛盾在现实中如何体现?”
没人举手。吴老师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林图南身上:“那位同学,你来说说。”
林图南站起来:“比如矿区的煤。对矿工来说,煤是劳动产品,有价值。但对矿工家庭来说,煤首先是取暖做饭的使用价值。当煤矿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用煤抵工资时,矿工拿到煤,但需要的是钱。这时,煤的价值无法实现,使用价值对他们来说过剩。这就是矛盾。”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吴老师点点头:“例子很具体。你叫什么名字?”
“林图南。”
“林城矿区来的?”
“是。”
“请坐。”吴老师继续讲课,但多看了他几眼。
课后,陈其方凑过来:“行啊你,说得一套一套的。”
“家里就是矿区的,见得多了。”
周末,林图南去了图书馆。汉东大学的图书馆很大,四层楼,藏书百万册。他在经济学专区转了一圈,抽了几本书:萨缪尔森的《经济学》、曼昆的《经济学原理》,还有国内学者编的《中国经济体制改革十年》。抱着书找座位时,经过法律图书区。他停下脚步,看着书架上那些厚厚的大部头:《民法通则》《刑法释义》《公司法原理》……
“对法律感兴趣?”
旁边传来声音。林图南转头,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个子很高,浓眉,眼神很亮。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本《行政法学》。
“随便看看。”林图南说。
“经济系的?”
“嗯。你怎么知道?”
“新生脸,又在这儿看经济书。”男生笑笑,伸出手,“祁同伟,法学院大三,学生会主席。”
林图南跟他握手:“林图南,经济系大一。”
“林图南?”祁同伟想了想,“就是那个十六岁考六百七十一的新生?”
“是我。”
“厉害。”祁同伟打量他,“怎么想看法律书?”
“觉得经济和法律分不开。”林图南说,“比如企业改制,经济上要搞活,法律上要规范。没有法律框着,容易乱。”
祁同伟眼睛亮了:“有见识。我们高老师常说,法律是社会的操作系统,经济是跑在上面的软件。系统不稳,软件再好也白搭。”
“高老师?”
“高育良教授,我们法学院的副院长,也是我的导师。”祁同伟说,“他下周三晚上有公开课,讲市场经济与法治建设。你要有兴趣,可以来听。”
“在哪儿?”
“法学院101,晚上七点。”
“好,我去。”
周三晚上,林图南提前十分钟到法学院101。教室已经坐了大半,大多是法学院的学生。他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七点整,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教室。个子不高,但身板挺直,穿着深灰色夹克,戴金丝眼镜。走路不紧不慢,有种从容的气度。
这就是高育良。
课讲得深入浅出。从改革开放初期的“摸着石头过河”,讲到现在的“依法治国”。高育良说话慢,但逻辑严密,每讲一个观点,都配实例。讲到价格双轨制时,他说:“同一批钢材,计划内的便宜,计划外的贵。这就催生了倒卖批文的生意。从经济上看,这是资源错配;从法律上看,这是制度漏洞。”
林图南听得认真。这些事他前世经历过,但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课间休息,高育良走到后排,看了看林图南:“新面孔?”
“高老师好,我是经济系大一新生,林图南。”
“林图南?”高育良想了想,“祁同伟跟我提过你。说你对法律有兴趣?”
“觉得经济和法律应该结合起来学。”
“为什么?”
“我在矿区长大,见过很多事。比如国企改制,厂长想改革,但怕触犯国有资产流失的红线;工人想维权,但不懂法律程序。结果往往是好事办不好,矛盾越积越多。如果懂经济的人也懂法,懂法的人也懂经济,很多事会顺利得多。”
高育良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很温和:“说得很好。下周末我组织了个小型研讨会,讨论《公司法》草案。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来听听。”
“谢谢老师。”
周六下午,研讨会在法学院的小会议室。来了十几个人,除了高育良和几个老师,就是祁同伟这样的优秀研究生。林图南是唯一的本科生,还是外系的。他安静地坐在角落,听他们讨论。
话题围绕“公司法人财产权”展开。有老师认为,国有企业改制后,财产权归属要明晰;有学生提出,职工持股在法律上如何保障。讨论很激烈,但都在学术范围内。
高育良偶尔插话,引导方向。轮到林图南发言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补充一点实际中的问题。在矿区,有些小煤矿承包给个人,名义上是集体企业,实际是私人经营。承包合同往往不规范,出事了互相推诿。从法律上,这涉及产权界定和合同效力;从经济上,这影响投资积极性和安全生产投入。我觉得,《公司法》应该考虑这种现实情况。”
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高育良点点头:“实际中的问题,往往比理论复杂。这位同学提的很好。你叫什么?”
“林图南,经济系的。”
“经济系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老师皱眉,“这是法学院研讨会。”
“是我请他来的。”高育良说,“学科交叉,才能有新的视角。继续讨论。”
散会后,祁同伟拍林图南肩膀:“行啊,敢在那种场合发言。”
“说得不好。”
“挺好,有见地。”祁同伟说,“高老师看样子对你印象不错。”
果然,一周后,祁同伟找到林图南宿舍:“高老师让我问你,想不想正式辅修法学?”
“能辅修?”
“原则上可以,但要系里同意,还要通过考核。高老师说,如果你真想学,他可以帮你协调。”
林图南去找了经济系刘主任。刘主任听完,推了推眼镜:“辅修法学?课业压力会很大。你才大一,先把本专业学扎实。”
“刘主任,我计算过时间。法学辅修课程大多在晚上和周末,和本专业不冲突。而且我觉得,懂法律对学经济有帮助。比如学金融,要懂证券法;学贸易,要懂合同法。将来无论做研究还是实务,都有用。”
刘主任看着他:“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我写推荐信。但有个条件,本学期期末,你本专业成绩不能低于年级前十。否则,辅修资格取消。”
“我保证。”
手续办了一个月。十一月底,林图南拿到辅修证。蓝色封皮,印着“汉东大学辅修证书”,专业:法学。祁同伟帮他领的教材:《法理学》《宪法学》《民法学》,厚厚一摞。
从那天起,林图南的时间更紧了。周一到周五,上经济系的课。晚上和周末,上法学院的课。他每天六点起床,跑步,吃早饭,七点到图书馆。晚上十点图书馆闭馆才回宿舍。室友陈海说:“图南,你比高三还拼。”
“得把时间补回来。”林图南说。他指的是跳级那两年。
法学课比经济课更讲究逻辑。法理学老师第一节课就说:“法律不是条文堆砌,是严密的逻辑体系。学法律,先学思维。”
林图南学得吃力,但投入。他发现自已喜欢这种严谨。每一个概念都要界定清楚,每一个推论都要有依据。这和经济学的模型思维不同,但内核相通——都要讲理,都要有据。
十二月初,法学院举办辩论赛。祁同伟是组织者,问林图南参不参加。林图南摇头:“我旁听就行。”
辩题是“市场经济是否必然导致道德滑坡”。正反双方争得很激烈。正方说市场经济让人唯利是图,反方说市场经济催生契约精神。林图南坐在下面听,想起矿区那些事。倒卖牛仔裤的温州老板,做蜂窝煤的工人,他们算道德滑坡还是契约精神?
自由提问环节,林图南举手。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他站起来,问反方三辩:“如果市场经济真有契约精神,为什么现实中那么多三角债、拖欠工资?是法律不完善,还是道德没跟上?”
反方三辩是个女生,一时语塞。旁边一个男生接过话筒:“这个问题,我来说说。”
男生站起来,个子挺高,眉眼英气,说话带点京腔:“同学,你提的现象确实存在。但这不是市场经济的问题,是法治不健全的问题。法律健全了,欠债不还就要受惩罚,谁敢拖欠?所以关键不是市场经济的错,是我们还没建立起匹配的法律体系。”
说得在理。林图南点头:“我同意。所以经济和法律必须一起推进。”
男生看看他:“你是哪个院的?”
“经济系,辅修法学。”
“难怪。”男生笑笑,“我叫侯亮平,法学院的。你是林图南吧?听祁同伟说过你。”
“是我。”
辩论赛结束,侯亮平走过来:“刚才的问题提得不错。不过我得说,你那种矿区例子,太特殊,不能代表整体。”
“但特殊里见一般。”林图南说,“矿区的问题,放大看就是全国的问题。小煤矿不规范,放大看就是中小企业治理问题。”
侯亮平挑眉:“哟,挺能说。不过理论归理论,现实归现实。法律条文写得再好,执行不了也是白搭。”
“所以要完善执行机制。”
“说得轻巧。”侯亮平摇头,“你呀,还是太理想。”
祁同伟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学术讨论,别较真。图南,走,高老师叫我们过去。”
高育良在办公室泡茶。看见他们,招招手:“坐。刚才的辩论我听了,不错。特别是图南提的问题,很实际。”
侯亮平说:“高老师,他就是钻牛角尖。”
“钻牛角尖才好。”高育良给每人倒上茶,“学术就要有质疑精神。图南,你这学期辅修法学,感觉怎么样?”
“有点吃力,但能跟上。特别是民法,和经济学联系紧密。”
“嗯,民法是市场经济的基本法。”高育良说,“你这学期期末,写篇小论文吧,就写你熟悉的经济现象,从法律角度分析。题目自拟,字数不限。”
“好。”
从办公室出来,侯亮平先走了。祁同伟和林图南并肩走着,忽然说:“亮平那人,心高气傲,但没坏心。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林图南说,“他说得也对,理论和现实有距离。”
“但高老师欣赏你。”祁同伟拍拍他肩膀,“好好学,将来有机会。”
期末,林图南写了篇论文,题目是《从矿区企业改制看产权法律界定的困境》。写了八千字,用了矿区七个案例。交上去一周后,高育良把他叫到办公室。
“论文我看了。”高育良摘下眼镜,“资料很扎实,分析也到位。特别是你提出的‘事实产权’和‘法律产权’分离的问题,很有见地。我打算推荐到院刊发表,你同意吗?”
“同意,谢谢老师。”
“不过有个地方要改。”高育良指着其中一段,“你说‘法律滞后于实践’,这个表述要缓和些。可以改成‘法律完善需要一个过程’。学术表达,要严谨,也要注意分寸。”
“我明白。”
从法学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林图南走在校园里,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矿区的夜晚,想起父亲下井的背影,想起蜂窝煤厂的火光。
路还长。但这一次,他手里不只握着经济学课本,还有厚厚的《六法全书》。
远处图书馆的灯还亮着。他加快脚步,朝那里走去。
寒风吹过,他紧了紧衣领。但心里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