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汉东风云1991 > 第7章 分水岭

一九九三年秋,京州。
林图南站在发改委大楼七层的窗前,看着楼下长安街的车流。三年时间,京州变了样。高楼多了,路上的轿车多了,人们穿的衣服颜色也鲜亮了。
他手里拿着刚领的实习证:京州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体改委综合处,实习科员。证上的照片还是入学时拍的,十六岁的脸,眼神里有股子不服输的劲。现在他十九了,眼神沉静了许多。
实习是学校安排的。经济系大三,必修课基本修完,剩下一年写论文。系里三十个实习生,一半去了银行,一半去了政府机关。林图南被分到发改委,因为成绩好,也因为辅修法学的背景。
带他的老师姓周,四十出头,体改委综合处副处长。第一天见面,周处长递给他一摞文件:“先看,看明白了再说。”
文件是京州市国企改革试点方案,厚厚一沓,从纺织厂到机械厂,一共十七家。林图南花了三天看完,在笔记本上记了二十页。第四天,周处长问他:“看出什么了?”
“方案太理想。”林图南说,“比如纺织三厂,计划裁员三百人,补偿标准每人五千。但厂里账上只有八十万流动资金,根本不够。硬要执行,要么拖欠工资,要么银行追加贷款。无论哪种,都会引发新问题。”
周处长看了他一会儿:“那你说怎么办?”
“分步走。先剥离后勤和子弟学校,减轻负担。同时引进外部投资,盘活闲置厂房。等人减下来了,钱周转开了,再动生产部门。”
“外部投资从哪来?”
“上海可以。”林图南继续说,“我了解过,上海有些民营纺织企业想扩张,但本地成本高。京州有厂房,有熟练工人,成本低三成。只要政策给到位,他们愿意来。”
周处长没说话,点了根烟。抽了半根,才说:“你一个学生,怎么知道这些?”
“平时留意。”林图南没细说。
他确实留意,而且不止留意。过去两年,他在京州没闲着。九一年底,上海发行股票认购证,三十块一张。他托在上海做生意的温州老板买了五十张,花了家里给的一学期生活费。九二年摇号,中了七只新股,上市后翻了几十倍。他分批卖出,到手十二万。
九二年春,邓小平南巡讲话,开发区热。京州东郊划了片地搞开发区,地价还没涨起来。他用股票赚的钱,找关系买了三十亩工业用地,挂在一个大学朋友公司名下。九三年初,开发区政策明朗,地价翻了两番。他转手卖出,净赚四十万。
这些钱他分了三份。一份存银行,一份投了家小外贸公司,专做对俄轻工贸易。剩下一份,买了三套市中心的房子。房子旧,但地段好,租给来京州做生意的人,每月收租一千二。
他没跟任何人说。宿舍里,他还是穿洗得发白的衬衫,用最便宜的钢笔。只有周末,他会去外贸公司看看账,或者到出租房收租。公司雇了个经理,姓吴,温州人,懂俄语,会做生意。林图南只管大方向,具体事务不插手。
周处长没再追问,只说:“下周跟我去纺织三厂调研,你准备个提纲。”
“好。”
调研那天下了小雨。纺织三厂在城西,老厂区,红砖厂房斑驳脱落。厂长姓李,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介绍情况时,语气疲惫:“……三千职工,退休的占三分之一。机器是七十年代的,产品卖不出去。银行不肯再贷款,工资欠了三个月。”
车间里,织机大部分停着。几个女工在角落里聊天,看见人来,散开了。林图南摸了摸机器,手上沾了层灰。
“李厂长,厂里还有多少闲置厂房?”他问。
“东边那排,五栋,空了两年。”
“水电齐全吗?”
“齐全,就是旧点。”
回程车上,周处长问:“有想法了?”
“有。”林图南说,“把那五栋厂房租出去,年租金至少十万。用这笔钱补发一个月工资,稳定人心。同时联系上海企业,谈合资。工人可以分流,愿意留下的进新厂,不愿意的拿补偿走人。”
“上海企业能来?”
“我去谈。”
周处长看了他一眼:“你?”
“我认识几个上海老板,做纺织的。”
周处长沉默了一会儿,说:“先写报告。要具体,要有数据。”
“明白。”
报告写了半个月。林图南跑了三次纺织三厂,查了三年账本,访谈了二十多个工人。数据扎实,方案可行。报告交上去,周处长看了两天,改了改,报到处里。处长批了,报到委里。半个月后,委里下了文:同意试点。
消息传到厂里,李厂长打电话给周处长,声音哽咽:“周处长,谢谢,谢谢……”
周处长挂了电话,对林图南说:“这事你牵头。需要什么支持,跟我说。”
“处长和上海那边商人谈,需要个名义。”
“什么名义?”
“咱们体改委调研员,临时的。”
“行。”
林图南拿到了盖着公章的介绍信。他去了上海,在虹桥开发区见了三个老板。两个嫌远,一个有兴趣。姓陈,做牛仔布出口,想在内地设分厂。林图南带他看了厂房,算了成本,谈了政策。陈老板当场拍板:先租两栋,投资一百万,招两百工人。
合同签了。纺织三厂账上多了二十万租金,补发了一个月工资。工人们拿到钱,情绪稳了。分流方案出来,愿意去新厂的报名,不愿意的领补偿。最后有一千二百人报名,八百人选择拿钱走人。
周处长在处务会上表扬了林图南:“年轻人,有思路,有办法。”会后私下说:“实习结束,想不想留下?”
“我还没毕业。”
“可以先挂个名,毕业了直接进来。”
“我考虑考虑。”
林图南没马上答应。他有自已的打算。
十一月底,祁同伟来了京州。
电话打到宿舍,陈海接的,找到林图南宿舍:“图南,祁师兄找你,说在火车站。”
林图南赶到火车站时,祁同伟站在出站口,穿着件旧夹克,手里拎个帆布包。半年不见,他瘦了,黑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师兄。”
“图南。”祁同伟笑笑,“路过,来看看你。”
两人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坐下。点了两个菜,一瓶啤酒。祁同伟喝了口酒,说:“我分配了。”
“去哪?”
“岩台市,青山县司法局,司法助理员。”
林图南筷子停了停。岩台在汉东最西边,山区,穷。司法助理员,是最基层的法律工作者。
“陈阳呢?”
“北京,最高检。”
林图南没说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祁同伟和陈阳,一个在穷山沟,一个在首都。隔着两千公里。
“梁璐父亲出的力?”他问。
祁同伟没否认,喝了口酒:“陈伯伯也点了头。”
陈岩石。林图南想起那个严肃的老人,法学院的老教授,陈阳的父亲。他乐见其成,因为看不上祁同伟的出身。
“你可以不去。”林图南说,“申请留校读博,或者去北京进修。高老师能帮忙。”
“然后呢?”祁同伟看着他,“让陈阳养着我?让她爸更看不起我?”
“那是暂时的。”
“没有暂时。”祁同伟摇头,“图南,你不懂。有些事,一旦低头,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去岩台就能抬头?”
“至少是我自已走的路。”祁同伟说,“司法助理员怎么了?基层怎么了?是金子,在哪都发光。我在岩台干出成绩,堂堂正正调回北京,和陈阳团聚。”
他说得坚定,但林图南听出了底下的虚。岩台那种地方,一个司法助理员,能干出什么成绩?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干到退休也就是个科级。
但林图南没再劝。他知道祁同伟的骄傲。那种从山里考出来,拼了命要证明自已的骄傲。这种骄傲,容不得半点施舍。
“什么时候走?”
“下周。”
“我送你。”
“不用。”祁同伟笑笑,“你好好实习,好好毕业。将来混好了,拉兄弟一把。”
“一定。”
吃完饭,林图南送祁同伟去汽车站。临上车前,祁同伟从包里掏出本书,递给他:“高老师让我带给你的。”
是《公司法释义》,高育良编的。扉页上有字:“赠图南同学:学以致用,经世济民。高育良,1993年秋。”
“高老师很看重你。”祁同伟说,“好好干,别辜负他。”
“我知道。”
车开了。祁同伟在车窗里挥手,笑容还是那么亮,但林图南看到了眼底的阴影。
回学校的路上,林图南想起侯亮平。上个月侯亮平来京州出差,两人见过一面。侯亮平在省检察院实习,意气风发。吃饭时说起祁同伟,侯亮平嗤之以鼻:“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岩台那种地方,去了就是埋没。”
林图南没接话。侯亮平又说:“你也是,辅修什么法学,不务正业。好好学你的经济,将来进银行,进大公司,不比在机关强?”
“人各有志。”
“志?”侯亮平笑,“图南,这世道,光有志没用。得有关系,有背景。你看祁同伟,成绩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发配边疆。”
话说得刻薄,但现实。林图南知道,侯亮平父亲在省里,虽然职位不高,但够用。所以他可以轻松进省检察院,可以轻松评论别人的命运。
但林图南不认这个理。他信事在人为。就像纺织三厂,那么大的烂摊子,不也盘活了?就像他自已,一个矿区子弟,不也在京州站稳了脚跟?
回到宿舍,陈海在看书。看见他,问:“祁师兄走了?”
“走了。”
“可惜了。”陈海叹气,“那么优秀的人,去岩台。”
“是金子,在哪都发光。”林图南重复祁同伟的话。
“话是这么说……”陈海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林图南翻开高育良送的书。扉页上的字,墨迹很新。他想起高育良上课时的样子,不紧不慢,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高老师欣赏他,是因为他务实,不空谈。
务实。林图南合上书。对,要务实。祁同伟的路,他改变不了。但他自已的路,可以走得更稳。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下周的工作计划。纺织三厂的事还没完,新厂要筹建,工人要培训,政策要落实。还有,他投的那家外贸公司,最近对俄贸易有起色,但卢布汇率波动大,得想对策。
窗外的京州,华灯初上。这座城市的夜晚,比矿区亮得多。但亮光之下,有多少人在挣扎,有多少人在算计,有多少人在默默前行。
林图南写完计划,看了看表,晚上九点。他穿上外套,出门。
他要去出租房收租。租客是个温州商人,做服装批发的,每月五号交租,今天已经八号了。
走在街上,风吹过来,有点凉。他紧了紧衣领,脚步加快。
路还长。但每一步,都要踩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