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汉东风云1991 > 第9章 祁同伟

六月的林城矿区,空气里有股煤灰和雨腥混合的味道。
林图南提着行李下车时,天刚擦黑。走到家门口,门开着。妹妹图北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动静回头,眼睛一亮:“哥!”
“长高了。”林图南说。
母亲王秀兰从厨房出来:“回来了?吃饭没?”
“车上吃了点。”
“再吃点,炖了排骨。”
林建国在沙发上抽烟,电视开着。林图南坐下,父亲问:“工作定了?”
“定了,下周一报到。”
“体改委担责任。”林建国说,“矿上要分流出三千人,吵得厉害。你年轻,又是外地人,少说话,多做事。”
“明白。”
吃完饭,林图南把妹妹叫到里屋,递给她一个纸袋。里面是参考书、钢笔、计算器,还有个信封,装着五百块钱。
“你上高三了,营养要跟上。明年高考,目标汉东大学,有没有信心?”
“有!”图北握紧信封。
晚上十点,段图东敲门,拎着两瓶酒。
“图南,听说你回来了!”
两人坐下喝酒。段图东倒了两杯:“庆祝你分到京州政府。以后哥就靠你了。”
“我一个小科员,能靠什么。”
“体改委,实权部门。”段图东压低声音,“我听说,企业改制,资产评估油水大。你稍微松松手,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林图南摇头:“这种事不能碰。我是去做事的,不是去捞钱的。”
“你呀,读书读傻了。”段图东笑。
“今天找你是正事。”林图南说,“我在京州有家公司,做对俄贸易的。法人是我,但我要进政府,不能再沾生意。你愿不愿意接手?”
段图东愣住了:“你有公司?”
“前两年和朋友搞的,小本买卖。路子趟出来了,现在每月稳定流水。”林图南说,“你要是愿意,法人变更给你。本金我出,利润对半分。赔了算我的,赚了你拿一半。”
“为什么找我?”
“你脑子活,能折腾,缺的是本钱和平台。”林图南说,“我在政府,以后能给你政策信息,但具体经营我不插手。你也别打我的旗号,就正经做生意。”
段图东放下酒杯,认真起来:“公司现在什么情况?”
“注册资金五十万,实际投了三十万。做轻工品出口,服装、鞋帽、小家电。在莫斯科有合作伙伴,京州有仓库,雇了五个人。上个月净利润两万八。”
“两万八……”段图东喃喃道。他在林城开录像厅,一个月最多挣两千。
“这是起步。俄罗斯那边市场大,只要货对路,利润还能翻。”林图南说,“但有条件。第一,账目清楚,依法纳税。第二,不碰灰色生意。第三,公司的事,对外只说你自已干的,别提我。”
“这我懂。”段图东点头,“可你真放心交给我?”
“我看人不会错。”林图南看着他,“你缺的不是能力,是机会。这个机会我给你。但丑话说前头,要是你乱来,把公司搞垮了,咱们兄弟都没得做。”
“你放心!”段图东拍胸脯。
第二天,林图南在家陪父母。下午去了蜂窝煤厂,把股份转给父亲:“以后这厂是家里的,您看着管。我不沾了。”
“你专心做你的事。”林建国说。
在家待了三天,林图南带段图东去了京州。
公司在新华路旧写字楼里,两间办公室。经理姓吴,温州人。林图南召集开会,介绍段图东:“这是我堂哥,以后公司由他负责。吴经理,你多带带他。”
接下来一周,林图南带段图东跑业务。见货代,见报关行,见银行信贷员。段图东学得快,脑子活。
周五,手续办完。法人变更,公章重刻,银行账户更换印鉴。从工商局出来,段图东拿着新执照,手有点抖。
“图南,这就……是我的了?”
“是你的了。”林图南说,“好好干。有事打电话,没事别找我。”
周日,林图南买了去岩台的火车票。
岩台在汉东最西边,火车八个小时。下午出发,半夜到。林图南在车站附近找旅馆凑合一夜。第二天一早,坐中巴去青山县。
青山是山区,路不好走。中巴在盘山路上颠簸,窗外是连绵的土山。中午到县城。司法局在一条老街上,二层小楼,墙皮脱落。林图南进去问,值班的说:“祁同伟?在县医院。”
县医院在城东,三层楼。病房在二楼,六人间。林图南找到时,祁同伟靠坐在床上,左肩缠着绷带,脸上有擦伤,但眼睛还是亮的。
“图南?”祁同伟愣了。
“师兄。”
林图南把水果放床头柜上,拉过凳子坐下。病房里其他病人看过来。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受伤,来看看。”
祁同伟苦笑:“小事。”
“三枪是小事?”
“谁跟你说的?侯亮平?”
祁同伟脸色沉了沉:“他嘴真快。”
林图南没接话,拿起暖瓶倒水。祁同伟问:“你工作定了?”
“京州体改委。”
“不错,好地方。”祁同伟说,“好好干。”
“你干得挺好。一个人端了制毒窝点,立功了。”
“立什么功。”祁同伟看着窗外,“司法助理员,没出路。调解纠纷,写材料,一辈子看到头。我申请调缉毒队,局长说我胡闹。我说,让我试试,干不好再回来。他松口了,说给你三个月。”
“你就去了?”
“去了。”祁同伟说,“青山这地方,穷,贩毒的多。我跟了两个月线,摸清了。那天收网,我带人冲进去。毒贩有枪,交火。我中了三枪,左肩一枪,右腿两枪。毒贩撂倒了四个,抓了七个。”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伤怎么样?”
“骨头没事,但得养三个月。”祁同伟说,“局长来看我,说干得好,给局里争光了。我说,局长,我申请调北京的报告,您看……”
“他怎么说?”
“他说,祁同伟,你别好高骛远。在青山好好干,将来提个副科,不是问题。去什么北京?北京是你想去的?”
“陈阳呢?”
“她来了,上周走的。”祁同伟说,“从北京飞过来,待了两天。她爸不让,她是偷着来的。她跟我说,我爸说了,你在青山挺好,在缉毒队立了功,基层需要你这样的干部。去什么北京?北京不缺人。”
“陈伯伯原话?”
“原话。”祁同伟笑了,笑得很冷,“他说,小祁,你是农村出来的,要脚踏实地。在基层锻炼,对你成长有好处。北京那种地方,不适合你。”
林图南沉默。这就是现实。你有功,但你出身不对,背景不对,你的功就不值钱。
“你可以再等等。”林图南说,“伤好了,再立新功,机会还有。”
“等什么?”祁同伟声音高起来,“等梁璐她爸发话?等陈岩石改变主意?图南,我算看明白了。这世道,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我拼了命,中了三枪,换来的就是一句‘在基层好好干’。他们轻飘飘一句话,就定了我的命。”
“命在自已手里。”
“在吗?”祁同伟看着他,“图南,你信这个?我从前信,现在不信了。我信权力,信关系,信出身。这些我没有,所以我活该在青山待着,活该中枪,活该看着陈阳在北京,我在这山沟里。”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绷带渗出血。
“师兄,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祁同伟眼睛红了,“我二十二岁,汉东大学法学院研究生毕业,学生会主席。现在在青山县,中三枪躺在这,调北京的报告局长压着不报。我冷静?我怎么冷静?”
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老式拨盘电话,铃声刺耳。祁同伟盯着电话,没动。
“不接?”
“不接。”祁同伟说,“不是局里就是队里,没好事。”
电话响个不停。隔壁床的病人说:“小祁,接一下吧,吵得慌。”
祁同伟深吸口气,接起来:“喂?”
他听着,脸色变了。从紧绷,到铁青,到惨白。
“梁老师。”他说,声音很冷,“我在医院,挺好的,不劳费心。”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祁同伟的手开始抖。
“调令?什么调令?”
“省检察院?我什么时候说过想去省检察院?”
“您不用这样,梁老师。我和陈阳的事,我们自已解决。”
“我说了,不用!”
他猛地挂断电话,手抖得厉害。胸口的绷带渗出血,染红了一片。
“师兄……”
“梁璐。”祁同伟声音嘶哑,“她说她爸打了招呼,调我去省检察院,副科级。让我离开青山,去省里。”
“这是机会……”
“机会?”祁同伟盯着他,“图南,这是施舍。是她梁大小姐看我可怜,施舍我一个位置。我祁同伟再没出息,也不需要这种施舍!”
“你可以拒绝。”
“拒绝?我拒绝得了吗?”祁同伟笑,笑得很惨,“她爸是梁群峰,省委副书记。调令一下,我能不去?不去就是不知好歹,就是给脸不要脸。去了,我就是靠女人,靠她梁璐施舍。”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许久,说:“图南,你走吧。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