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汉东风云1991 > 第10章 岔路口

岩台回来的火车上,林图南一夜没睡。
窗外是漆黑的夜,偶尔闪过几点灯火。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医院里那一幕:祁同伟惨白的脸,梁璐走进住院部的背影,还有那句“要饭还能嫌弃饭馊吗”。
到京州是早上六点。他先回了趟公司,段图东已经在了,在办公室看账本。见他进门,抬起头:“图南,回来了?岩台那边怎么样?”
“还行。”林图南没多说,“公司这两天怎么样?”
“正常。昨天发了批货去莫斯科,吴经理在盯。”段图东合上账本,“你脸色不好,歇会儿?”
“不了,上午去单位报到。”
“这么急?”
“周一了,该去了。”
林图南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白衬衫,深色裤子,擦亮的皮鞋。对着镜子看,镜子里的人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祁同伟的眼睛,在医院时那种红,那种狠。
八点半,他走进京州市发改委大院。
楼是老楼,五层,外墙爬着爬山虎。体改委在四楼,综合处办公室朝南。周处长已经在办公室了,见他进来,点点头:“来了?坐。”
“周处长。”
“手续都办完了?”
“办完了。”
“好。”周处长从抽屉里拿出个文件袋,“看看这个。”
林图南打开。是京州纺织厂改制的初步方案,厚厚一沓。封面上盖着“机密”的红章。
“纺织厂是市里今年的重点。”周处长点了根烟,“六千职工,连续亏损八年。去年市财政补贴了两千万,今年不能再补了。省里成立了改制领导小组,陈岩石副检察长牵头,咱们委配合。我点了你,跟我进工作组。”
“我?”
“你实习时搞过纺织三厂,有经验。”周处长看着他,“但这次不一样。纺织厂是市属大厂,六千职工,加上家属两万人。改不好,要出乱子。”
“明白。”
“今天下午去厂里调研,你准备一下。”
下午两点,车开到京州纺织厂。厂区很大,红砖厂房连成片,但很安静。门口挂着横幅:“坚定信心,推进改革”。字是新写的,墨迹还没干透。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厂长姓孙,五十多岁,头发稀疏。副厂长、书记、工会主席、职工代表,十几个人。周处长介绍了林图南:“这是综合处的小林,林图南,汉东大学毕业,以后负责联络协调。”
孙厂长看了林图南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会议开始。孙厂长汇报情况:“……目前在职职工四千二百人,退休职工一千八百人。银行贷款一亿二,欠供应商货款三千万。库存积压五千万,主要是涤卡布和人造棉,卖不动。”
“设备情况?”周处长问。
“主力设备是七十年代进口的,老化严重。维修成本高,效率低。”
“工人工资发到几月?”
“发到三月。四月、五月欠着,一共两百四十万。”
会议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职工代表举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工:“周处长,我们最关心的是,改制后工作怎么办?工资能不能发?”
“这正是要研究的。”周处长说,“改制不是关门,是让厂子活起来。厂子活了,工作才有保障。”
“那要是活不了呢?”
“会妥善安置。”
“怎么安置?给多少钱?”
问题一个接一个。工资、社保、工龄买断、再就业……每个问题都沉重。林图南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散会后,孙厂长陪他们看车间。织布车间很大,机器大部分停着,只有几台在转。女工们坐在机台旁,眼神麻木。空气里有股机油和棉絮混合的味道。
“这车间原来三班倒,一百二十台机器全开。”孙厂长说,“现在只开二十台,一班。”
“为什么不停产?”
“停了,工人更慌。”孙厂长苦笑,“开着,好歹有点动静。”
走出车间,林图南问:“孙厂长,您觉得厂子还有救吗?”
“有救,但得下猛药。”孙厂长点了根烟,“设备得更新,产品得换代,管理得改革。但钱从哪来?银行不肯再贷,市里没钱。难。”
回单位的车上,周处长问:“有什么想法?”
“得引进外部资本。”林图南说,“但纺织行业现在不景气,愿意投的少。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给特别优惠。土地、税收、用工,都得给政策。”
“这得市里定。”周处长说,“先摸清家底。账目、资产、债务,一样样理清楚。你负责资产这块,下周出报告。”
“好。”
接下来一周,林图南泡在纺织厂。财务科、设备科、供销科,一个个部门跑。账本堆了半人高,他一本本看。发现三本账:一本对银行的,资产做高;一本对税务的,利润做低;还有一本内部的,相对真实。但三本账都对不上。
晚上加班,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电话响了,是祁同伟。
“图南,我出院了。”
“这么快?伤好了?”
“差不多了。”祁同伟声音很平静,“我调公安厅了,下周报到。”
林图南放下笔:“你想通了?”
“想通了。”祁同伟说,“梁璐说得对,在青山没出路。去省里,平台大,机会多。”
“陈阳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分了。”祁同伟说,“她提的。说她爸不同意,她没办法。我说好,分吧。”
声音很淡,淡得让人心慌。
“师兄……”
“我没事。”祁同伟笑了声,“图南,我这两天在想。人这辈子,有些东西争不来,就不争了。有些路走不通,就换条路走。不丢人。”
“你想怎么走?”
“梁璐说,她爸在省里能说上话。我先去,站稳脚跟。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林图南握紧话筒:“师兄,别做让自已后悔的事。”
“后悔?”祁同伟又笑了,“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在青山挨那三枪。白挨了。”
挂了电话,林图南坐在黑暗里。窗外是京州的夜景,灯火辉煌。但他想起岩台医院的雨,想起祁同伟血红的眼睛。
周五下午,报告写完了。林图南拿去给周处长。周处长看完,点头:“扎实。下周一汇报,你主讲。”
“我?”
“你摸的情况,你讲。”
周处长看看他:“还有件事。陈岩石副检察长下周来听汇报,你准备一下。”
“陈岩石?”
“嗯,改制领导小组组长。”周处长说,“他点名要听资产情况汇报。”
周末,林图南没休息。他把报告又过了一遍,每个数据都核对。周日下午,他去了趟公司。段图东在办公室打电话,说的俄语,很流利。见他来,挂了电话。
“图南,有事?”
“没事,来看看。”
“正好,有件事跟你商量。”段图东说,“莫斯科那边来了个大单,要十万件羽绒服。但咱们资金周转不过来,得贷款。你认不认识银行的人?”
“我问问。”林图南说,“但别打我的旗号。”
“明白。”
周一上午,汇报会在市府小会议室。长条桌,一边坐市里领导,一边坐厂里代表。林图南坐在周处长旁边,面前放着报告。
九点整,门开了。陈岩石走进来,六十多岁,个子不高,但腰板挺直。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个旧皮包。身后跟着几个人,有省检察院的,有省经委的。
周处长介绍:“陈检,这是综合处的小林,林图南,负责资产清查。”
陈岩石看了林图南一眼:“多大了?”
“您好,陈检,二十周岁了。”
“年轻。”陈岩石坐下,“开始吧。”
林图南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翻开报告第一页。
“京州纺织厂,固定资产账面价值一亿三千万。经核查,实际价值约四千万。其中,土地一百二十亩,按市价约值一千万。厂房、设备评估价两千万……”
他讲得很稳,数据清晰。讲到三本账时,会议室里有人咳嗽。陈岩石抬手:“继续。”
“债务方面,银行贷款一亿二,应付账款三千万,欠发工资两百四十万。资不抵债,缺口约五千万。”
“职工情况?”
“在职职工四千二百人,平均工龄十八年。如按现行标准买断工龄,需资金约六千万。退休职工一千八百人,年养老金支出约八百万。”
陈岩石听完,问:“你的建议?”
“引进战略投资者,进行股份制改造。”林图南说,“土地可分离,单独成立开发公司。厂房设备评估入股,职工工龄折算股份。形成国家股、职工股、外来资本股的混合所有制。”
“外来资本从哪来?”
“可公开招标。但必须承诺,接收不低于百分之六十的在职职工,承接全部退休职工养老。”
“有人愿意吗?”
“如果政策给到位,有人愿意。”林图南说,“纺织行业虽然不景气,但京州区位好,交通便利。且厂区土地价值高,可开发配套商业。”
陈岩石点点头,没说话。会场安静了一会儿。
孙厂长举手:“陈检,我补充一点。厂里有些职工代表提议,能不能搞全员持股?让每个职工都成为股东,激发积极性。”
“全员持股?”陈岩石思考着,“这个思路好。但怎么操作?钱从哪来?”
“职工可用工龄折算,也可出资购买。”孙厂长说,“但很多职工没钱。”
“可考虑分期付款,或从未来分红中抵扣。”林图南说。
“可以研究。”陈岩石说,“你们尽快拿个细化方案。记住,改制不是甩包袱,是要让企业活,让职工有饭吃。”
散会后,陈岩石走到林图南面前:“报告写得不错。你是汉东大学毕业的?”
“是,经济系,今年刚毕业。”
“嗯。”陈岩石看看他,“好好干。”
他走了。周处长拍拍林图南肩膀:“表现不错。陈检很少夸人。”
下午,林图南接到祁同伟电话。
“图南,我明天到京州。”
“报到?”
“嗯。晚上有空吗?吃个饭。”
“好。”
晚饭在学校旁边的小馆子。祁同伟瘦了些,但精神不错。穿着新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点了三个菜,一瓶啤酒。
“省检察院那边安排好了?”林图南问。
“安排好了,公诉处。”祁同伟说,“梁璐她爸打了招呼,去了给副科。”
“挺好。”
“是挺好。”祁同伟喝了口酒,“比青山强。青山那地方,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陈阳……”
“不提她。”祁同伟打断,“图南,我打算求婚。”
林图南筷子停了。
“跟梁璐。”祁同伟看着他,“她对我有意思,我知道。她爸能帮我,我也知道。我想好了,这条路,我走。”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祁同伟笑了,笑得很淡,“你说得对,路得往前走。不管怎么走,先走出山沟再说。我走出来了,就不能再回去。”
“什么时候求?”
“下周。在汉东大学操场,当年我认识她的地方。”
林图南放下筷子:“师兄,不能在学校操场。”
“为什么?”
“那是你读书的地方,也是她教书的地方。”林图南说,“在那里求婚,全校都会知道。以后你在官场,别人提起你,就会说‘那个在操场求婚的’。不好听。”
祁同伟沉默了。
“要求,可以在家里,可以在餐厅,可以在公园。”林图南说,“别在学校操场。给自已留点面子。”
“面子?”祁同伟看着他,“图南,我都走到这一步了,还要什么面子?”
“要。”林图南说,“以后的路还长。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
祁同伟盯着酒杯,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笑了:“行,听你的。不在操场。”
他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说:“图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看得明白。”
“我只是旁观者清。”
“是啊,旁观者清。”祁同伟说,“你说,我要饭的,还嫌饭馊吗?”
林图南没回答。两人对视,都苦笑。
吃完饭,林图南送祁同伟去招待所。走在街上,京州的夜晚很热闹。夜市开了,小贩在叫卖,年轻人在逛街。祁同伟看着这一切,忽然说:“图南,我要留在这。留在京州,留在省里。再也不回山沟了。”
“嗯。”
“你也要好好干。你在体改委,有机会。咱们兄弟,互相照应。”
“好。”
第二天,林图南回到纺织厂。周处长告诉他:“方案批了,搞全员持股。你抓紧做细则,下个月启动。”
“是。”
中午,他去厂里食堂吃饭。排队时,听见两个工人在聊天。
“听说要搞股份制,人人发股票?”
“发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林图南打了饭,坐在角落吃。菜是白菜豆腐,米饭有点硬。他慢慢吃着,想着改制方案里的那些数字,那些人名。
吃完饭,他去车间。机器还在转,女工还在忙碌。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出厂门时,手机响了。是段图东。
“图南,贷款批了。还有,你猜谁想参股纺织厂改制?”
“谁?”
“蔡成功,外号包子,侯亮平发小。他听说改制消息,想入股,而且想当大股东。”
林图南停住脚步:“他有多少钱?”
“他说能凑五百万。但要控股权。”
“知道了。晚上见面谈。”
挂了电话,林图南站在厂门口。夕阳把厂房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那些红砖墙,那些旧窗户,想起陈岩石的话:“改制不是甩包袱,是要让企业活,让职工有饭吃。”
路还长。但这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