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站在桃花源庄园天字号包厢的落地窗前。
他漫不经心地搓了搓右手拇指和食指。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下午在省委走廊上，苏阳手心那一抹微凉的温度。
身后的包厢里，顶级的罗曼尼康帝酒香已经散开。
这股醇厚的酒味，混杂着高小琴身上那股特调的脂粉香，把整个房间熏得有些醉人。
“林市长，您刚来京州，可能还不熟悉咱们这儿的规矩。”
高小琴端着高脚杯，踩着一双红色细高跟，摇曳生姿地走过来。
她那身紧致的酒红色旗袍，随着步伐勒出惊人的曲线。
“大风厂那块地，牵扯的人太多了。”
高小琴压低了声音，眼底闪烁着试探的光。
“赵公子托我给您带句话，只要您高抬贵手，这满园的桃花，您想折哪一枝都行。”
林川转过身，端起桌上的醒酒器，给自已倒了半杯。
他晃了晃酒液，目光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高小琴。
“赵瑞龙倒是大方。”
林川抿了一口红酒，轻笑出声。
“不过高总，你这满园桃花虽然好看，但我林川这个人，胃口大得很。”
“一两枝桃花，我怕是塞牙缝都不够啊。”
高小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捏着高脚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正要继续开口。
“砰！”
包厢两扇厚重的实木雕花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沉闷的撞击声让屋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走廊外的冷风裹着初春的寒意灌了进来，把满屋的酒香吹得七零八落。
侯亮平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夹克，大步流星地跨进包厢。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神情肃穆的反贪局侦查员。
“林市长好大的雅兴啊！”
侯亮平扫视了一圈包厢，目光在那些穿着暴露的陪酒女孩和满桌的山珍海味上停留了两秒。
最后，他把视线死死钉在林川和高小琴身上。
“大风厂的工人们还在挨饿受冻，代市长却在这里喝着几万块一瓶的洋酒。”
侯亮平冷笑连连，大步走到餐桌前。
他拉开一把椅子，大刀金马地坐下。
“看来这趟京州，我还真是来对了。”
“侯局长说笑了。”
高小琴迅速换上一副滴水不漏的笑脸，走上前打圆场。
“林市长今天是初来乍到，我们京州的企业界只是尽一尽地主之谊。”
“你是哪位？”
侯亮平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透着股生硬的寒气。
“我是山水集团的高小琴。”
“哦，山水集团。”
侯亮平点了点头，突然拔高了音量。
“就是那个想要侵吞大风厂股权的山水集团？”
高小琴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向后退了半步，胸口剧烈起伏着。
包厢里的其他女企业家和陪酒女孩们，早就吓得躲在了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侯亮平转头看向林川，眼神锐利得像要刮下一层肉来。
“林市长，这算什么？”
“鸿门宴？还是糖衣炮弹？”
“沙书记让我来彻查大风厂，你这就急不可耐地把当事方叫来跟我凑一桌。”
侯亮平双手按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你这是想拉我下水，还是想给我个下马威？”
面对侯亮平咄咄逼人的质问，林川不仅没生气，反而从容地放下酒杯。
他走到餐桌前，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
“侯局长，你这火气也太大了。”
林川伸手打了个响指。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苏阳走上前来，手里抱着一个厚重的文件袋。
林川冲侯亮平扬了扬下巴。
“大老远从京城跑来，连口水都没喝就来找我兴师问罪。”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汉东省委是龙潭虎穴呢。”
侯亮平冷着脸，不为所动。
“林市长，少来这套官场上的虚招子。”
“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这第一把火，说不定就烧到你身上了。”
“说法？”
林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苏阳，把东西给侯局长看看，让他知道知道，咱们京州市委反腐的决心。”
苏阳点头上前，拉开文件袋的绕线。
她从里面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纸，轻轻推到侯亮平的面前。
侯亮平眉头紧锁，低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猛地停滞了。
那是一张银行本票。
上面的数字，长得让人眼晕。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整整十个亿！
侯亮平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高小琴好奇地瞥了一眼那张支票。
紧接着，她手里的高脚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昂贵的红酒溅了她一裙子，她却连擦都顾不上擦。
十个亿！
这可是真金白银的十个亿！
就算是赵公子，想一次性掏出这么多现金，也得伤筋动骨。
这个代市长，究竟是什么来头？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川靠在椅背上，看着侯亮平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满意地笑了。
“侯局长，这是市委特批的专项反腐资金。”
“整整十个亿。”
“用来补偿大风厂工人的损失，以及作为反贪局办案的全部活动经费。”
林川伸手点了点那张支票。
“你不是想要说法吗？这就是我的说法。”
侯亮平盯着那十个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干了这么多年反贪，见过贪官藏了一屋子的现金。
但他从来没见过哪个领导，敢拿十个亿来支持他查案！
这已经不是糖衣炮弹了。
这他妈是直接给他送了一座核武库！
“林市长，你这……”
侯亮平的声音竟然有些干涩。
“这钱，来路正吗？”
林川差点被气笑了。
“市财政直接划拨的专项资金，省里盖过章的。”
“侯局长要是不放心，明天可以带着人去财政局查账。”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支票折好，贴身收进上衣口袋里。
再抬起头时，侯亮平看着林川的眼神，已经从警惕变成了狂热。
有了这十个亿，他在汉东还怕谁？
查！
必须一查到底！
把汉东这潭死水，彻底掀翻过来！
“林市长，我收回刚才的话。”
侯亮平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向林川伸出手。
“您是个有魄力、干实事的好领导。”
“这钱我收下了，大风厂的案子，我侯亮平保证办得漂漂亮亮！”
林川站起来，握住侯亮平的手，用力摇了两下。
“好，有侯局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林川端起两杯酒，递给侯亮平一杯。
“来，为咱们的合作，干一杯。”
侯亮平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林市长，既然经费到位了，那我今晚就不在这儿耗着了。”
侯亮平擦了擦嘴。
“我的人还在外面盯着，大风厂那几个关键人物，今晚就得落网。”
“不急。”
林川拉着侯亮平的胳膊，亲自把他送到包厢门口。
就在侯亮平准备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
林川突然凑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幽幽地叹了口气。
“侯局长，大风厂那是明面上的雷。”
“其实啊，我刚来汉东这几天，倒是听到底下有不少人在议论。”
林川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盯着侯亮平的眼睛。
“听说外省空降来的某几个同志，手脚也不太干净啊。”
侯亮平跨出去的脚步猛地收了回来。
他转过头，双眼因为充血而泛起一片骇人的赤红。
外省空降的同志？
那不就是沙瑞金带过来的嫡系班底吗！
侯亮平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死死盯着林川。
“林市长，您这话，有证据吗？”
林川微笑着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
“我只是个搞经济的代市长，哪来的什么证据？”
“不过是些市井传闻罢了。”
林川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侯局长办案如神，是真是假，一查便知嘛。”
侯亮平捏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嘎嘣作响。
他深深地看了林川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走入夜色之中。
看着侯亮平消失的背影，林川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
高小琴走到林川身后，看着门外的夜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总觉得，今晚的京州，要变天了。
“林市长。”
高小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您这十个亿砸下去，就不怕侯亮平真把天捅出个窟窿？”
林川转过身，端起桌上的酒杯，将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
“窟窿捅得越大越好。”
林川将空酒杯随手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天要是漏了，咱们才能看清楚这汉东到底谁说了算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