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握着听筒站在床边,电话那头大秘沉重的呼吸声像拉风箱一样灌进耳朵。
他猛地扬起右手,把那只平日里把玩得包浆的极品紫砂杯狠狠砸向地面。
杯子撞击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卧室里炸开。
四分五裂的残渣四处飞溅,那股碎裂的震荡感顺着空气一路窜到了沙瑞金的脚底。
“抓了?”
沙瑞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透着一股要把人生吞活剥的寒意。
“侯亮平到底长了几个胆子!谁给他的抓捕令!”
电话那头的大秘声音直发抖,连句完整的话都快拼不出来了。
“沙书记,侯局长手里拿着最高检的批文,加上林市长昨晚刚拨给他的十亿专款。”
“反贪局那边现在是兵强马壮,他们连省委大门都没进,直接去长干路拿的人。”
“王处长连个电话都没来得及打,就被他们反剪着手塞进警车了。”
沙瑞金胸口剧烈起伏,眼前的景象有些发黑。
他一把扯开睡衣的领口,在床边来回踱步,脚底踩在紫砂杯的碎片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好一个侯亮平!好一个打铁还需自身硬的青天大老爷!
沙瑞金费了多大功夫才把这把刀从京城借来,本指望着他能一刀劈开汉东本土势力的铁桶阵。
结果这把刀出鞘的第一下,竟然直接砍在了自已的大动脉上。
“马上通知所有在家的常委。”
沙瑞金停下脚步,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凌晨四点召开紧急常委扩大会议,不管他们是在睡觉还是在干什么,半小时内必须出现在会议室!”
挂断电话,沙瑞金跌坐在床沿上,双手死死捂住脸。
他脑海里突然闪过林川在昨晚会议上那副云淡风轻的笑脸。
那个看似草包的代市长,主动请缨让侯亮平来查。
难道林川早就料到了侯亮平会像条疯狗一样乱咬?
沙瑞金猛地抬起头,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如果这十个亿的专款是个蓄谋已久的连环套,那这个年轻的代市长,心思未免也太歹毒了。
与此同时。
当省委大院因为一场凌晨的抓捕陷入兵荒马乱时,京州市政府的办公大楼却迎来了初春最明媚的阳光。
市长办公室里宽敞明亮,空气里飘着现磨咖啡的浓郁香气。
林川靠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双腿交叠搭在红木桌沿边。
他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目光饶有兴致地在眼前站成一排的五个女人身上来回扫视。
苏阳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站在办公桌旁,冷白皮的俏脸上仿佛结了一层冰。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咬着后槽牙开口。
“林市长,省委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沙书记凌晨连发了三道金牌把达康书记都叫过去挨训了。”
“您作为大风厂事件的第一责任人,这个时候不坐镇指挥,却在这里以‘工作繁重’为由面试秘书?”
林川喝了一口咖啡,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大秘,咱们市府现在百废待兴,我一个代市长连个顺手的班底都没有,怎么开展工作?”
“再说了,省委神仙打架,咱们这些凡人凑过去干嘛,平白溅一身血。”
他放下咖啡杯,伸手指了指站在最左边的一个穿着标准职业装、长相甜美的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角,声音细若游丝。
“林市长好,我叫李娜,燕京大学行政管理专业毕业的。”
林川摇了摇头,目光在她那双平底鞋上停顿了一秒。
“太乖了,这种性子在咱们市府办干不长久。”
“出去跟那些老油条局长打交道,不出三天你就得被人家忽悠得连自已姓什么都不知道。”
他摆了摆手,示意李娜可以出去了。
苏阳在旁边冷笑一声。
“林市长这是在选秘书,还是在选后宫佳丽?要不要我把京州电视台的选美冠军也给您叫来?”
林川没理会苏阳的冷嘲热讽,他的目光直接跳过了中间几个中规中矩的候选人。
最终,视线死死钉在了站在最右侧的一个女人身上。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里面套着白衬衫的女人。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规规矩矩地站着,而是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桀骜不驯。
这身打扮和市府办的气质格格不入,就像是一头闯进了羊群的母豹子。
“陆亦可?”
林川拿起桌上最后一份简历,指尖在照片上弹了两下。
“原汉东省反贪局一处处长,因为顶撞上司、违规办案,被直接踢出检察系统,发配到了咱们市政府综合科闲置。”
林川抬起眼,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堂堂反贪局的一把尖刀,跑到我这里来应聘打杂的秘书,你这落差适应得挺快啊。”
陆亦可放下抱在胸前的双手,往前迈了一步。
她直视着林川的眼睛,语气里带着火药味。
“林市长,我是被侯亮平踢出来的。”
“他嫌我办案太讲究证据,妨碍了他大刀阔斧地抓人立威。”
陆亦可冷哼一声。
“既然反贪局成了某些人博政绩的秀场,我不待也罢。”
“听说您昨晚砸了十个亿给那个疯子,我今天就是来看看,能干出这种荒唐事的代市长,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苏阳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呵斥她的放肆。
林川却抬起手打断了苏阳。
他饶有兴致地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
“有点意思。”
“整个京州现在谁不知道侯亮平是个碰不得的活阎王,你倒好,直接骂他是疯子。”
林川从桌上拿起一份标注着密密麻麻红线的财务报表。
他手腕一甩,报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陆亦可的脚边。
“既然你觉得我荒唐,那就看看这份东西。”
陆亦可皱着眉头蹲下身,捡起那份报表翻开。
刚看了一页,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一份大风厂近三年的资金流向图。
上面用红笔清晰地圈出了十几个空壳公司的账户,每一个账户的最终指向,都隐隐汇聚到了一个名为“山水集团”的庞然大物名下。
更可怕的是,在这些红线旁边,还有一行行力透纸背的批注。
批注直接点出了这些资金转移的合法外衣下,掩盖的巨大税务漏洞。
陆亦可猛地抬起头,看林川的眼神变了。
她干了这么多年反贪,一眼就能看出这份分析报告的含金量。
这绝对不是一个只会花天酒地的草包能写出来的。
这需要对整个汉东的经济命脉有着手术刀般精准的解剖能力。
“你……你早就查清了大风厂的底细?”
陆亦可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林川靠回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拍。
“查清了又怎么样?手里没刀,这块腐肉你割得下来吗?”
“侯亮平是疯,但他手里有尚方宝剑,所以他能替我把那些挡路的老东西全掀翻。”
林川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陆亦可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满身是刺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痞气十足的笑意。
“怎么样,陆处长。”
“跟着我,不仅能看侯亮平怎么咬人,还能把汉东这盘死棋彻底下活。”
“不过嘛……”
林川突然凑近了几分,目光落在她那张因为惊讶而微微发红的脸上。
“做我的秘书,皮夹克可不行,明天换身职业装,裙子要在膝盖以上。”
陆亦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调戏搞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脸颊迅速升起两团红晕。
“你……你少得寸进尺!”
陆亦可咬着牙反驳,但语气里的底气却散了大半。
苏阳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气得捏断了手里的圆珠笔。
就在林川准备继续逗弄这位反贪局的带刺玫瑰时。
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砰!”
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重重地踹开。
门板撞在墙壁上,震落了墙角几片绿植的叶子。
李达康站在门口。
他领带歪斜,头发凌乱,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着。
他铁青着一张脸,死死盯着屋里这群莺莺燕燕,最后把目光锁定在正和陆亦可暧昧对峙的林川身上。
“林川!你到底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