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拄着拐杖站在市政府一楼大厅。
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他略显佝偻却紧绷的身躯。
保安队长带着几个人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手背上那个因为强行拔掉吊针而留下的针眼,还在隐隐往外渗着血珠,刺痛感一阵阵顺着胳膊往上爬。
“陈老,您这身体还没好利索,怎么跑到市政府来了?”
保安队长认识这位在汉东政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也不敢下重手拉扯,只能张开双臂挡在电梯口。
他头上挂着汗,满脸堆笑地劝着。
“林市长正在上面开重要会议,您看要不我先安排您去接待室休息会儿?”
“休息?我这把老骨头要是再休息,汉东的天都要被这帮蛀虫给捅漏了!”
陈岩石举起拐杖,重重地敲在保安队长的鞋尖前。
木头和地砖碰撞发出的闷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让开!我今天就算是爬,也要爬到林川的办公室。我要当面问问他,用老百姓的血汗钱去给反贪局买名声,他安的什么心!”
保安队长为难地咽了口唾沫,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陈老,您别让我难做啊。没有林市长的批准,这电梯……”
“叮——”
电梯门突然打开了。
苏阳踩着高跟鞋,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职业装走出来。
她冷冽的目光扫过围成一圈的保安,最后落在陈岩石身上。
“都让开。”
苏阳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市长说了,陈老是咱们汉东的功臣,任何时候来视察工作,市政府的大门都对他敞开。请陈老上去吧。”
保安们如释重负地散开。
陈岩石冷哼一声,拖着那条不太灵便的腿,步履蹒跚地走进电梯。
王阿姨在后面抹着眼泪,亦步亦趋地跟着。
市长办公室的红木大门敞开着。
陈岩石刚跨进门槛,就扯开嗓门开炮。
“林川!你搞的那些花架子,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他举着拐杖,直指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的那个年轻人。
“亮平是个好钢,你拿十个亿去镀金,那是把这块钢往火坑里推!你以为花钱买舆论,就能堵住悠悠众口,掩盖大风厂的真相吗!”
林川没有坐在那张老板椅上。
他正站在茶水台前,慢条斯理地用热水烫着两只素净的白瓷茶杯。
听到陈岩石的怒吼,他转过身,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
“陈老,您消消气。这么大老远从医院跑过来,一定渴了吧?先尝尝我这刚泡好的君山银针。”
林川端着茶杯走过来,双手捧着递到陈岩石面前。
那姿态,那神情,简直比见了自已的亲爷爷还要恭敬。
陈岩石一把推开林川的手。
茶水洒了一地,几片翠绿的茶叶粘在林川价值不菲的手工西裤上。
“少给我来这一套虚头巴脑的把戏!”
陈岩石气得胡子直翘,手指点着林川的胸口。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官僚的心思!给反贪局拨巨款,登报纸造势,表面上是大义灭亲,骨子里不就是想让亮平成个孤臣,把汉东这滩浑水搅得更浑吗?”
陆亦可站在角落里,看着陈岩石指着林川鼻子骂。
她心里有些快意,但也捏了一把汗。
这个敢把十个亿当水花砸出去的腹黑市长,会任由一个退休老头这么指手画脚吗?
出乎陆亦可的意料,林川不仅没生气,反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茶叶,甚至还主动拉过一把椅子,扶着陈岩石坐下。
“陈老教训得对。”
林川站在陈岩石身侧,微微欠身。
“我年轻,初来乍到,很多事情处理得确实不够周全。侯局长那边,我也是想尽我所能给他提供支持。毕竟,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汉东好嘛。”
“你为了汉东好?”
陈岩石冷笑连连,拐杖在地上跺得咚咚直响。
“你看看外面的报纸!你把亮平吹成了包青天,那其他的干部算什么?他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你懂不懂!”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必须马上停止那些乌烟瘴气的宣传!把那十个亿的账目公开透明化!否则,我就算告到中央,也要扒了你这层虚伪的皮!”
整整半个小时。
陈岩石坐在椅子上,从林川的执政作风,骂到汉东的官场风气。
口沫横飞,越骂越激动。
林川就那么站在旁边,时不时地点头称是,端茶倒水,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连王阿姨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拉了拉陈岩石的袖子。
“老陈,行了。人家林市长态度挺好的。”
陈岩石骂得口干舌燥,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接过林川递来的温水,一饮而尽,死死盯着林川的眼睛。
“你别以为不说话就能蒙混过关。我提的要求,你到底办不办!”
林川看着陈岩石把水喝完。
他嘴角的笑意突然加深了,那是一种看着猎物一步步走入陷阱的从容。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盖着红色国徽钢印的烫金文件夹。
林川走回陈岩石面前,双手将文件夹递了过去。
“陈老,您的话,字字珠玑,我都记在心里了。对于您这种老革命对汉东的殷切期望,中央和市委也是看在眼里的。”
陈岩石愣了一下,狐疑地接过文件夹翻开。
只看了一眼标题,他浑身的血液就像凝固了一样。
《关于设立京州桃花岛特级干部疗养院及任命陈岩石同志为终身荣誉院长的决定》。
林川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陈老高风亮节,一辈子都在为人民操劳。这不,市里刚研究决定,把风景最秀丽的桃花岛全封闭开发,改造成汉东最高规格的特级疗养院。”
林川双手按在陈岩石坐的椅背上,身子微微前倾。
“既然陈老对汉东的现状这么不满意,那这疗养院的院长一职,非您莫属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岩石手一抖,文件夹掉在地上。他终于反应过来了。这哪里是任命,这分明是要把他软禁起来,拔除他在汉东政坛最后的发声渠道!
“林川!你敢变相囚禁我!”
陈岩石猛地站起来,举起拐杖就要朝林川身上砸。
林川没有躲。
他眼神一冷,站在他身后的两名身材魁梧的保镖瞬间上前。动作干脆利落地架住了陈岩石的胳膊,连带着拐杖一起卸了下来。
“陈老,您病得太重了,都产生幻觉了。”
林川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夹,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桃花岛可是个好地方,四面环水,鸟语花香。没有我的签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您就在那里,安心颐养天年吧。”
他直起身,冲着门外打了个响指。
四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鱼贯而入,不由分说地架起陈岩石和王阿姨。
“放开我!你们这是犯罪!我要见沙书记!”
陈岩石拼命挣扎,双脚在半空中乱蹬,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变得嘶哑变调。
林川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送陈老去桃花岛,路上开稳点。要是陈老掉了一根头发,我拿你们是问。”
几名壮汉恭敬地点头,架着还在破口大骂的陈岩石,半推半抱地塞进了早就停在市政府后门的黑色防弹奔驰里。
陆亦可靠在墙角。
她看着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老前辈,就像一件行李一样被林川合法合规地打包送走。
她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他先是极度隐忍,任由陈岩石发泄,等到对方底牌出尽、体力耗干,再雷霆一击,直接斩草除根。
就在这时,林川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苏阳走过去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瞬间一变。
她捂住话筒,转头看向林川。
“林市长,省委那边传来的消息。反贪局的人刚才突然冲进了省委大院。”
“侯局长带队,把省纪委的田主任给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