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衡儿三岁那年,家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当年那个老和尚。
他比几年前又老了些,背也佝偻了,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施主,别来无恙。」
我连忙请他入座,奉上茶水。
老和尚接过茶,却没有喝,只看着院子里玩耍的衡儿,微微点头。
「这个孩子,养得很好。」
我笑了:「多谢大师吉言。」
老和尚转过头看我:「施主,你可想知道裴家后来的事?」
我顿了顿,点点头。
虽然与我无关了,但听听也无妨。
「裴铮死后,侯府就彻底败了。那个柳今禾,疯疯癫癫地流落街头,没过几年也死了。」
「裴家的祖坟不知为何塌了,露出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棺材里躺着的,正是那个穿前朝官服的老鬼。」
「奇怪的是,那老鬼的尸身历经百年,竟没有腐烂。只是面容扭曲,像是死前受了极大的痛苦。」
老和尚说着,看了我一眼。
「有人说是他作恶太多,遭了报应。可老衲却觉得,他是被气死的。」
「气死的?」
「他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一个能镇住煞气的命贵之人。只可惜,子孙不争气,亲手毁了这一切。」
「他在地下,怕是死不瞑目。」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他也怪可怜的。」
老和尚笑了笑:「施主能这么想,足见心胸宽广。」
我摇摇头:「不是我宽广,是衡儿说的。」
「衡儿说,他应该挺孤单的。」
老和尚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挺孤单的!」
「那老鬼若是听见这话,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笑够了,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签文,递给我。
「这是老衲当年给施主起的那一卦。如今卦象已应,物归原主。」
我接过签文,低头看去。
那发黄的纸上,大凶两个字依旧触目惊心。
可奇怪的是,大凶旁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行小字——「凶极,则吉。」
我抬起头,老和尚已经走远了。
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缘起缘灭,缘聚缘散。」
「该来的,总会来的。该走的,也总会走的。」
「施主,珍重。」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风吹过,手里的签文轻轻晃动。
「凶极,则吉。」
我笑了笑,将签文收进袖中。
转身回到院子里,衡儿正蹲在花丛边,专心致志地看蚂蚁搬家。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看什么呢?」
「娘,蚂蚁在搬家。」
「嗯,要下雨了。」
衡儿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
「娘,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摸摸他的头,将他揽进怀里。
「会。」
「那你会再生一个弟弟妹妹吗?」
「你想要弟弟妹妹?」
他想了想,点点头。
「想要。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娘不能太累。我见过的,生宝宝很疼的。」
我心里一暖,将他抱得更紧。
「好,娘知道了。」
雨落下来,淅淅沥沥的。
我抱着衡儿,跑回屋里。
身后,那些蚂蚁还在忙碌地搬家。
是啊。
该来的,来了。
该走的,也走了。
从此往后,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这就够了。